第81章 收编
1981年的正月十六刚过,可陵海市这倒春寒的风却依旧刮得像刀子一样。
天上零星飘着雪,落在被早春微微化开的泥地里,踩上去就是一脚粘糊糊的黄泥浆。
元宵节过后的第三天,可以说是绝大多数国营厂子约定的正式开工日。
但现在的陵海第二机械厂主厂区,却像是个彻底咽了气的破落户。
巨大的铁门敞着,任由刺骨的寒风往里灌,可里头连一丝机器轰鸣的活人声都没有。
冷清得就像是一座荒废了十几年的破庙。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墙之隔的三分厂。
此时天刚蒙蒙亮,三分厂那新刷了红漆的大铁门外,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少说四五十号人,全都穿着蓝布工作服。一个个在冷风里冻得直跺脚,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只不过这些,并不是三分厂的工人。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都还是二机厂的员工!
“听说了没?主厂财务科昨天上午贴了告示,说账户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连正月份那最后一点儿还没发足的工资,直接用三成白条顶了!”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搓着通红的手背,语气里全是叹息。
“三成白条?那纸壳子能顶饭吃吗!我家里两个半大小子,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时候。拿着这破纸条去买高价粮,人家连粮站的门都不让进!”
旁边一个汉子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显然他昨晚为了家里的那一口吃食,连觉都没睡好。
“还是人家三分厂硬气啊!过年前发的那年货,十斤五花大肥肉,三十斤富强粉,这简直就是以前资本家老爷过年的标准了!”
“我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进三分厂,哪怕过去扫地打杂我都干,只要能按月拿得出活钱来就行!”
人群就这么嗡嗡地议论着,不少人看向三分厂那扇紧闭的铁门,眼睛里透出的全是眼巴巴的渴望。
以前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大国企职工,端着铁饭碗,对三分厂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大集体附属作坊”那是打心眼里看不上。
可现在?局势彻底翻转了!
饭都吃不上了,铁饭碗还有个锤子用啊!
就在众人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焦躁时。
“吱呀”一声。
三分厂的大铁门,被从里面缓缓地拉开了。
穿着一件干净的军绿色大衣,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劳保皮鞋的张国栋迈步走了出来。
他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永远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总工程师陈卫国。
另一个则是穿着厚实皮围裙、手里掐着个茶缸子的八级锻工王建业。
看着这三个人出来,门外那七八十号主厂的熟练老工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直接就把大门口给挤了个水泄不通!
“张厂长!张厂长,您行行好,收留我们吧!”
“国栋啊,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七叔……你们三分厂现在生意那么红火,无论如何也得给叔在车间里安排个位置啊!”
“叔不要多,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行!”
“张厂长,我原来是二车间的三级车工,我手艺绝对没话说,以前每年都被评上先进个人!”
“只要您一句话,我马上回宿舍拿工具包过来上班,保证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面对着几十号人乱哄哄的求情和攀交情,有诉苦的,有打感情牌的,张国栋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里,静静地看着下面这些熟悉的面孔。
等了足足有一分钟,等下面那些人的声音稍微低落了一些,张国栋这才缓缓开口。
“大家都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平淡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门外那群七嘴八舌的老工人们就像是被掐住了嗓子一样,瞬间全部闭上了嘴,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张国栋。
“各位叔伯长辈,工友兄弟。我张国栋知道大家现在的难处。主厂发不出工资,家家户户都等米下锅,这年头都不容易。”
“我也是个从大院里走出来的普通职工子弟,我比谁都清楚,家里面断粮是种什么滋味。”
说到这里,张国栋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那些被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但是!”张国栋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三分厂不是救济站,更不是吃闲饭的大锅饭食堂!”
“我们是独立核算的大集体,厂子里的每一分钱,那都是咱们车间里的弟兄们一锤子一锤子在火炉边打出来的血汗钱!不是上面拨下来的救济款!”
“所以,我今天丑话说在前头。”
张国栋拿掉嘴里的烟,转身指了指身边的王建业和陈卫国。
“三分厂现在,确实需要扩招一部分熟练的人手来顶替即将到来的大单子。”
“但这门槛,极高!”
“今天我们只招十二个人,多一个都不要。”
“王师傅负责动手考核,陈总工负责看图识图考核,我负责最后一关人品考核。”
“想来的,现在就在墙角排队。不想受这个窝囊气觉得我张国栋摆架子的,现在转身就可以回去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这也太严格了吧?大家都是当年在主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伙计,还需要现场拔份子考试?”有人小声嘀咕着。
“就是啊,咱们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跟刚进厂的学徒工一样被考来考去?”
“十二个人,七八十号人抢,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丢不起那个人啊……”
也有人觉得脸上挂不住,想要拉拉不下脸。
可绝大多数人,只是片刻的犹豫。
都不用安排,很快众人就自觉地顺着墙根排起了一条长队!
肚子都填不饱了,哪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别说是考试,就算是让他们去扛沙袋,现在也绝对没有人含糊啊!
……
很快,门口就用脚手架搭了一张桌子。
上面铺着一块帆布,摆着几把锉刀,一副游标卡尺,一块废铁料、还有两张图纸。
王建业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粗布工作服,双手抱胸,表情跟追债的似的。
“都听好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锉刀,冲着人群嗓门一亮。
“想进三分厂,先过三关!第一关,手上见真章,拿锉刀给我锉一个平面出来,公差两丝以内!”
“第二关,识图。陈总工出的题,答对了算过,答不对走人!”
“第三关嘛……”王建业往嘴角勾了勾。
“厂长亲自谈!”
听到这番话,人群里安静了两秒。
“两丝?王师傅,这考得也太狠了吧!”有人嘟囔了一句。
“嫌狠你就别排了。”王建业白了那人一眼。
“咱三分厂的活儿,哪一件不是精细活?连两丝都锉不出来,进去了也是白搭!”
没人再说话了,一个个排好队,脸上的表情有紧张的,也有较劲的。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车工,姓马,在主厂干了十五年。
他接过锉刀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但一上手就稳住了。
咔嚓咔嚓,铁屑一层一层地飞落。
王建业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三分钟后,老马把铁块放在了桌上。
王建业拿起卡尺量了量,嘴角动了一下。
“一丝七。过了。”
老马长出了一口气,赶紧往识图那边走。
第二关,是陈卫国坐镇。
图纸摊开,陈卫国指着上面齿板的一处断面轮廓线。
“这个截面的倒角半径是多少?加工余量留几个毫,为什么?”
老马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答了个八九不离十。
陈卫国缓缓一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在本子上落下一笔。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过,有手艺好的十来分钟就通过了两关,也有锉了半天,精度差了一截被刷下来的。
到了第三关,张国栋亲自面谈。
他问的问题很简单,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一样。
“你在主厂的时候,跟杨秀英那边走得近不近?”
“有没有参加过去年联名告我们三分厂的那封信?”
问话的语气倒是平和,甚至带着笑。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心里头发毛!
……
一共五十三个人,从早上八点一直考到中午十二点半。
中间张国栋让食堂多蒸了两笼馒头,熬了一大锅白菜粉条汤,来的人不管过没过,都管了一顿饭。
这一个举动,让不少没通过的人神情更为复杂。
午饭过后,众人在食堂里休息了一会儿,随着时间到两点,结果也出来了。
张国栋缓缓走到食堂门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名单。
“念到名字的留下。没念到的,今天就算是辛苦了。”
“不是你们不行,是咱们暂时岗位有限。往后有机会,大门随时给你们留着。”
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去。
被念到的人一个比一个激动。有个快五十的老钳工当场就红了眼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厂长的话。
张国栋则是格外注意了下这人。
叫刘铁柱,五级钳工。
别看不是八级,但手艺硬得很,只是不太圆滑,在主厂受了不少排挤。
今天第一关,他锉出来的精度是一丝二,全场最高!
“先别急着谢。”张国栋招了招手,示意众人略微安静。
“说清楚规矩。到了三分厂,月薪比你们在主厂翻一倍,但要签三年的合同!”
“干得好有奖金,干得差一样走人。这里不养闲人,也不搞论资排辈。”
“能接受的,下午去老陈那边签字!”
十二个人齐齐点头,自然是没一个犹豫的。
……
送走了没被选上的人,等张国栋再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卫国敲了敲门,手里拿着这几个月齿板的生产记录走了进来。
“厂长,今天是高兴的事,但我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示意他坐。
陈卫国翻开本子,指着一组数据。
“这是上个月最后一批齿板的精加工记录。咱们现在锻造没问题,水韧处理也控制得很好。”
“可是你看这组数字,精车之后的表面粗糙度,最好也只能做到Ra3.2……”
“那台苏制1525立车,干重活是把好手,可要是往微米级精度走……”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沉。
“它就是个大老粗了。”
张国栋没吱声,扭头看向了窗户。
窗外,三分厂新装的那盏路灯嗡嗡地亮着,把院子里的几台机器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老陈,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心里有数。”
“想做精密件,光有力气不够,还得有绣花的本事。”
“咱们现在要搞的,就是这根绣花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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