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新厂立威
十一月初，秋末，陵海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华强重工正式挂牌已经有一个礼拜了，换了名字之后的二机厂，也潜移默化地似乎得到了一次新生。
张国栋一大早就过来了，厂门口那块崭新的“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牌匾，在晨光里头很是晃人眼。
门卫室的刘铁柱显然也是才刚接班，正端着牙刷缸子似乎要洗漱。但见张国栋来了，立刻就放下东西敬了个半截子军礼。
“厂长早！”
张国栋点点头，径直往一号车间走去。
一号车间是原来二机厂的轴承粗加工线，总共三十多台机床，工人接近八十号人。
这些人大部分是从原二机厂留下来的老面孔，从三分厂派过来的骨干只占三分之一。
张国栋站在车间门口，没急着进去。
车间里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机床在转没错，可转速明显不够。
搪瓷杯子碰搪瓷杯子的声音、几个人凑在一堆小声嘀咕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陈卫国此刻也从旁边的车间出来了，凑到张国栋身边皱眉小声道：
“厂长，又是那几个人。”
“哪几个？”
“马成林那伙的。原来二机厂副科长的小舅子，带着两三个人，这两天磨洋工磨得最厉害。”
“昨天一整天，他那台车床才出了十七个毛坯，正常的至少得五十个往上！”
张国栋没吭声，推开车间大铁门走了进去。
铁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车间里的动静一下子矮了半截。
靠近窗户的角落里，三个人正蹲在地上抽烟。
机床停着没转，卡盘上的毛坯件连刀都没吃进去。
旁边的铁皮柜上摆着三个搪瓷杯子，里面泡着浓酽酽的茶叶。
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嘴里叼着一根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木头凳子上，脸上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这人就是马成林。
张国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机床为什么停了？”
马成林吐了口烟，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慢吞吞道：
“刀钝了，等磨刀班换刀呢。”
张国栋看了一眼卡盘上的刀具。
刀口锋利得很，一点崩刃的痕迹都没有。
张国栋没和他争执什么，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瘦小的年轻工人。
“他这台机器的刀是什么时候换的？”
瘦小工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昨……昨天下午刚换的，新刀。”
马成林脸色变了一变，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嗓门拔高了好几个调门。
“嘿，我说你这新来的厂长，问东问西的，你懂车工吗？”
“我在二机厂干了十二年，你刚来三天就指手画脚？！”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十号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张国栋这才转头看向他，不紧不慢地挑了挑眉。
“我问你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原来的正式工编制，劳动局有你的档案，我开不了你？”
马成林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
“这倒不是我托大，不过厂长你也知道，咱们这些人当年可是主厂的正式工人，有编制的。”
“你要是随便开人，那我可是要上劳动局的！”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味道。
张国栋转头看了看整个车间，然后抬起手来。
“陈卫国。”
“在。”
“去财务室，按马成林的工龄和本月实际出勤天数，把他的工资一分不少地结清，然后让人看着他收拾东西，今天就让他走人！”
这话一出，车间里瞬间一片死寂！
马成林的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
“你……你说什么？！”
“你应该听清楚了。”
张国栋的语气跟拉家常似的，平平淡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能杀人！
“华强重工不是二机厂。没有铁饭碗！”
“我这里只看活儿论钱，多劳多得，不干活就走人！”
“你的编制在劳动局？行，你回劳动局报到去吧！”
话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蹲在墙根的另外两个人。
“你们俩也一样。半个小时之内，去财务室领钱，然后离厂。”
马成林的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张国栋。
“你……你一个民办企业敢开我们正式工？你信不信我去告你！”
张国栋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翘。
“你去试试吧，我在市工业局备了案的企业重组文件，用人权在我手上。”
“你要是觉得冤，可以去劳动局，也可以去市政府。”
“不过我这里的出勤记录，也是都有人记着的，这点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了！”
马成林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最后一跺脚，转身就往车间外走。
“行，你牛！你给我等着！”
张国栋连搭理都没搭理一下，转头又看向了车间里的众人。
陈卫国已经掏出本子在记了，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痛快。
偌大的车间里鸦雀无声。
八十来号工人站在各自的机床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从今天起，华强重工实行新的计件考核制度，与原本的三分厂，现在的主厂一致。”
张国栋目光扫视着众人，声音淡然道：
“底薪三十二块，跟你们在二机厂一样。但是多出来的部分，全按计件结算。”
“车一个合格件算多少钱，磨一个精密件算多少钱，月底拿数字说话。”
“干得多挣得多，干得好额外有奖金。”
“末位的，连续两个月垫底的，自动淘汰。”
“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走。一样结清工资，绝不拖欠。”
没人动。
没人说话。
角落里一台C616车床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片刻之后，王建业第一个伸手拧开了自己那台磨床的开关。
砂轮高速旋转的声音撕破了沉寂。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不到三分钟，整个一号车间的三十多台机床全部启动，轰鸣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没有人再蹲着抽烟了。
更没有人再端着搪瓷杯子聊天了。
张国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车间后门出来了。
此刻的天色突然转暗了些，天上还飘了几点小雨。
十一月的雨冰凉冰凉的，打在脸上有点疼。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张国栋往办公楼走去。
走到二楼办公室门口，却看见门开着，桌上放着一个铝饭盒。
饭盒的盖子虚掩着，还冒着热气。
一转身，就见苏雪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卡其布外套，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
“你怎么来了？”张国栋有些意外。
苏雪没有直接回答，走过来把那本硬壳书放在他办公桌上。
书皮是深棕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一行俄文，下面有几行铅笔手写的小字。
“这是我爸书房里翻出来的。五十年代苏联顾问留下来的光谱分析仪原版说明书。”
她顿了一下，又说：
“听说你们厂里有几台苏联的旧设备想修？这本书里有维修手册。”
张国栋翻开书页，满满的俄文，顿时就有点头大了。
“看不懂？”苏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正文倒是能猜个大概，就是这些专业术语……”张国栋伸手指了指几个单词，忍不住挠了下头。
这个时代还是学俄语的多一些，英语是没多少课的，张国栋也只是学过一些。
可涉及到专业的俄语单词，他就真的看不懂了……
“周末我来帮你翻吧。”苏雪把饭盒的盖子揭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子辣椒炒鸡蛋。
“先吃饭吧。都中午了，食堂的菜又卖完了吧？”
张国栋看着那碟冒着香气的炒鸡蛋，忽然笑了。
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大老远跑来送饭送书。
什么心思，明摆着的。
他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你这馒头蒸得比食堂的好。”
苏雪白了张国栋一眼。
“食堂用的是粗面掺的，能比吗？”
张国栋笑着把馒头啃完了，拍拍手，又去翻那本俄文书。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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