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最缺的是标本
周末一大早，苏雪就来了。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灯芯绒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了马尾，利利索索的。
张国栋亲自到了门口迎接，把她领到了二楼的技术室。
这里原来是二机厂的档案室，现在档案都被清理走了，张国栋就把这里作为了技术科。
主要也是因为这里为了储存档案，所以墙壁要厚一些，适合做一些安静的工作。
屋里支了一张大桌子，桌上摊着的是苏雪上次带来的那本苏联顾问留下的原版说明书，以及张国栋从档案室翻出来的几份旧设备图纸资料。
十几页泛黄的硬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和工程制图符号。
“就是这些。”张国栋把图纸摊开。
“这几台苏联仪器的说明书和维修手册，我找了几个懂俄语的对了一下，你爸上次给的那本书里有一部分能对上。”
“但还有好多技术参数和专业术语，实在是对不上号。”
苏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翻开辞典就开始逐行对照。
她看得很快，左手压着俄文原文，右手飞快地在稿纸上写中文注释。
张国栋坐在对面，配合她把图纸里的机械结构标注出来。
两个人一个翻译文字，一个标注图形，配合得很默契。
“这个词是什么？”苏雪的铅笔尖点在一行俄文上。
张国栋凑过去看了看。
是一串复合术语，直译的话大概是“多通道色散系统”。
“应该是光谱分析仪里面的分光棱镜组件。”张国栋想了想。
“就是把进来的光拆成不同颜色的那套东西。”
苏雪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懂光学？”
“不算懂，以前看过一些资料。”张国栋含含糊糊地带过去了。
上辈子修了一辈子各种仪器设备，光谱仪拆了装装了拆，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个零件在哪个位置。
苏雪没追问，低头继续翻译。
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翻辞典的哗啦声。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苏雪忽然皱起了眉头。
“这一段不太对。”她拿铅笔在一行俄文下面画了条线。
“这个词我在辞典上查到的意思是‘标准偏差’，但放在这个句子里说不通。”
张国栋凑过去看了看上下文，想了一会儿。
“应该不是‘标准偏差’。这台仪器的年代比较早，苏联人那个时候的工业术语跟后来不一样。”
“这里的意思应该是‘基准漂移量’，就是棱镜长期使用之后，波长校准点会发生偏移。”
苏雪琢磨了一下，点点头：“那就说得通了。后面那句话的意思就变成了‘校准漂移超过百分之零点五时，需要更换棱镜组件’。”
“对。”张国栋在图纸上标了一个记号。
“这个参数很重要，以后修这台仪器的时候用得上。”
苏雪在稿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上注释，字迹工整得像是钢板刻出来的。
张国栋就这么在一旁陪着，俩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越靠越近，最后几乎就是紧紧的贴在了一起，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连着又翻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中午食堂的铃声响起，稿纸都写了厚厚一沓。
张国栋起身要去打饭，苏雪却从帆布兜里掏出一个铝饭盒。
“我来之前在家蒸的，还热着呢。”
打开一看，米饭上面扣了一碗红烧肉。
五花肉块炖得透亮，油光发亮的，还放了几块土豆。
“你妈做的？”
“我做的。”苏雪把饭盒推到他面前。
“我妈教的手艺，肯定比食堂的强。”
张国栋没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
肉烂糊糊的，入口即化，酱香味浓得很。
“确实比食堂强。”张国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苏雪笑了笑，自己又从兜子里掏出两个馒头，就着一小瓶辣酱吃了起来。
张国栋看了她一眼：“你就吃这个？”
“馒头怎么了？我平常在单位食堂也就是馒头配咸菜。”苏雪掰了一块馒头蘸辣酱，咬了一口。
张国栋没再说什么。
苏雪家条件不差，苏振邦虽然退了，但退休金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少说也有一百多块。
苏雪把红烧肉都给自己，她却啃馒头。
“那不行，你这辣酱一看就是家里做的，也给我尝尝，咱俩匀着吃！”
不由苏雪拒绝，张国栋直接就抢过了一个馒头，同时把饭盒推到了苏雪面前。
“嗯……这辣酱还真不一样，还是酸甜口的，我最爱的就是这个了！”一口辣椒酱进嘴，张国栋的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雪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而后也吃了口红烧肉，嘴角浮现了一抹浅浅，但是很甜的笑容……
……
吃完饭，俩人接着干。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十几页俄文图纸的核心内容终于全部翻译完了。
张国栋把稿纸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多亏你了，靠我自己这些图纸得躺到明年。”
苏雪把铅笔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写酸了的手腕。
“其实我爸在家也说过，华强重工要是真想搞大，光靠你一个人懂技术远远不够。”
“翻译这种事，以后你得找个专门的人。”
“我知道。”张国栋点点头。
“人才的事我一直在想。不过眼下最缺的不是翻译，是标本。”
“标本？”
“对，发动机的标本。”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你爸上次说了，省废品物资管理站有一批淘汰的苏联拖拉机旧缸体。”
“我去看过废品目录了，里面有几台T-25的单缸柴油机残骸，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翻到一些配套的检测仪器零件。”
“那批东西已经在库房堆了好几年了，再不拉走估计就被回炉炼铁了。”
苏雪听完没说话，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落款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圆章。
“拿着。”她把纸条递过去。
张国栋接过来一看。
“兹介绍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负责人张国栋同志，前往省机电废旧物资储备库提取报废设备。”
落款是苏振邦的名字。
圆章上刻着“省工业顾问委员会”几个小字。
苏雪微微一笑。
“我爸说了，条子给你了，但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小伙子的胃口可以大，但嘴巴要紧。捡了什么好东西回去，别到处嚷嚷。”
“放心，回去也替我告诉伯父，我肯定会给他一个惊喜的。”
张国栋笑了笑，把纸条小心翼翼的放进了上衣口袋，而后又起身走到了窗户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华强重工一号车间的灯火透过树枝子射出来，机器还在转。
“陈卫国！”
看着楼下走过去的身影，张国栋直接喊了一嗓子。
陈卫国脚步一顿，侧抬头看了过来。
“在，怎么了厂长？”
“让车队把那台大解放加上满箱柴油，准备两条粗绳子，再叫上老王和胖子。”
“明天天一亮，咱们去省城！”
苏雪也站了起来，看着张国栋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只是灯光打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交融到了一起。
她把帆布兜子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了一下头。
“红烧肉好吃吗？”
“好吃。”
“那下个周末我再做。”
苏雪的声音轻轻的，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比十一月的晚风还暖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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