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苏家夜宴
周六傍晚，张国栋骑着飞鸽自行车到了苏雪家。
苏雪家住在省城路上一个干部大院里头。
灰色的围墙，黑漆的大铁门，门口一棵大柿子树上挂满了橘红色的柿子。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中间用砖头砌了一个花坛，里面种着两株月季和一丛菊花，秋天开得正艳。
张国栋把自行车锁在了院门口的铁栏杆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出差穿的白色衬衫，虽然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毛边了，但烫得板板正正。
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干干净净的。
自然来做客，手里是不能空着的，提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供销社买的两斤糕点，用油纸包着，系了根红绳。
另一样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三个轴承。
表面抛光得跟镜子似的，在夕阳下能照出人影来。
“你带轴承来干什么？”苏雪迎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铁皮盒子，忍不住笑了。
“我又不是空手来的，糕点在这儿呢。”张国栋把油纸包递过去。
“轴承是额外的。”
苏雪笑着摇了摇头，领着他进了院子。
……
苏雪的父亲叫苏振邦，见年六十出头。
老人家虽然个头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穿一件深灰色的旧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线条很硬，一看就是多年在机关里历练出来的那种不怒自威。
张国栋跟着苏雪进了房门，苏振邦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看报纸，《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摊了一桌子。
苏雪的母亲在厨房忙活，隔着门帘传出来杀鱼切菜的声响和一股子葱花爆锅的香味。
“爸，国栋来了。”苏雪轻轻喊了一声。
苏振邦这才放下报纸，抬起头来打量了张国栋一眼。
这一眼不长，大概也就是三四秒钟、
但张国栋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前世纪委的人喊去调查了一夜一样……
“坐吧。”苏振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伯父。”张国栋把糕点放在桌上，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苏振邦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端起毛瓷杯子喝了口茶。
“你就是张国栋？”
“是，伯父。”
“小雪跟我提过你好几回。沈维均教授上个月开会的时候，也跟我说了你的事……”
苏振邦放下茶杯，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一个县级大集体的年轻人，不到两年的工夫，从一间破仓库干到了买下整个二机厂，还拿到了国家部委的进口替代推荐。”
“这份能耐，在我见过的年轻干部里，确实罕见。”
这话听着像夸人，但张国栋听得出来，后面还有“但是”。
果然。
“但是。”苏振邦的语气沉了一截，目光也深邃了起来。
“能耐大不代表走得远。年轻人，尤其是做工业的年轻人，最怕的不是没本事，而是有了本事以后膨胀。”
“你觉得自己，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说好的见个面吃个饭，一下子就成了问答会。
张国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思索了一下后，才缓缓开口道：
“苏伯父，我觉得我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人。不是普通工人，是真正懂现代工业管理的人才。”
“厂子越来越大，光靠几个技术骨干打天下是不够用了。”
“第二样是方向。”
“方向？”苏振邦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对。”张国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平淡。
“伯父，我做轴承、做齿板、做空气锤，归根到底还是在给别人当配件商。”
“配件商永远受制于人。今天人家买你的，明天人家不买了，你就得饿肚子。”
“我不想一辈子当配件商。”
苏振邦的手停在茶杯上。
“那你想做什么？”
“整车！”
两个字，干净利落！
苏振邦皱了一下眉。
“整车？你是说汽车？”
“不，先从摩托车开始。”
张国栋把手指伸进了面前的茶水里面，然后在八仙桌的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伯父，您看。轴承、齿轮、曲轴、气缸、活塞，这些是零件。”
他在线的一端点了几个点。
“把这些零件组装起来，变成一台发动机，那就不是零件了。”
“发动机装到车架上，配上传动系统和制动系统，那就是整车了。”
话说到这里，张国栋在线的另一端画了一个圈。
“现在国内的摩托车，要么是进口的，要么是军工厂的小批量款，老百姓想买都买不到。”
“但再过两三年，农村包产到户了，个体户冒出来了，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了，你说他们需要什么？”
“他们需要一台能跑农村土路的，结实又便宜的大马力摩托车！”
“这个市场有多大？全国几亿农民，几千万个体户，您说得有多少需求缺口呢？”
话说到这里，八仙桌上的茶水痕迹已经画了一大片。
苏振邦的目光从桌面上那些潦草的水迹上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张国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厨房那边苏母喊了一声开饭，才打破了这股沉默。
而苏振邦那一直盯着张国栋的眼睛，也在此刻终于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干部做面子的笑，而是从心底里被触动了一下。
“你这个小伙子啊……”
他站起身来，走到柜子旁边，从最上面的格子里拿出了一瓶酒。
茅台。
八一年的茅台酒，深绿色的瓶子，白色的瓷盖，标签上印着飞天仙女。
“本来，我是打算留着过年喝的。”
苏振邦把瓶子搁在桌上，又从碗柜里拿了两个小酒杯。
“不过今天，我看我得破个例了。”
拒绝了女儿苏雪的伸手，他亲自给张国栋倒了一杯。
“小张，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在省里那些老干部里头，没几个人敢这么想。”
“什么配件商、整车、心脏自己造……别人不敢说这些话，是因为没那个底气。”
“你敢说，是因为你手里有家伙。”
他端起酒杯，平直地和张国栋对视了起来。
“这杯酒，我敬你的胆识！”
张国栋双手端起酒杯，跟苏振邦碰了一下。
茅台酒的酱香浓郁得冲鼻子，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路烫到了胃里。
苏雪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俩人如此喝酒，目光中的意味也变了又变，甚至多了一些惊讶。
因为自打出生以来，自己就从没见过父亲主动给一个年轻人倒酒！
……
这一顿饭，张国栋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苏母做的菜很家常，主菜就是红烧鱼和酱肘子，还有一碟炒豆角，外带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张国栋吃得很香，夸了苏母好几句，把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苏振邦则边吃边跟张国栋聊，从眼下国内工业形势聊到中央最新的方针政策，再从国际贸易格局聊到日本摩托车在东南亚的垄断。
张国栋每一个问题都接得住，不是靠拍马屁，而是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有案例、有判断。
苏振邦越聊越来劲，到最后茅台喝了大半瓶。
临走的时候，苏振邦亲自来到了院门口，秋夜的凉风带着柿子的甜香。
他拍了拍张国栋的肩膀。
“小张，你说你造摩托车，缺发动机的核心零件对吧？”
“省废品物资管理站那边，有一批淘汰报废的苏联拖拉机旧缸体和曲轴，当废铁处理的，已经在库房堆了好几年了。”
“过几天我给你批个条子，你带人去看看。说不定就有能用的东西！”
张国栋站直了身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伯父，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盼，早点让咱们国家实现摩托车量产的！”
“嗯，我相信你，小张，加油！”
苏振邦那宽大的手掌重重落在了张国栋肩膀上，目光里满是期许。
张国栋也又点了点头，而后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干部大院门口的梧桐树影里。
苏雪靠在院门上，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
苏振邦站在女儿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有点名堂啊。”
他转身走回屋里，嘴里嘟囔了一句。
“就是吃饭的时候筷子太快了，三碗米饭……那是能让你吃三碗的吗……”
听到这话，苏雪在身后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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