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废库捡漏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大解放就从华强重工的厂门口开了出去。
张国栋坐在副驾驶，陈卫国开车。后座上挤着王建业和胖子，胖子怀里抱着两条粗麻绳和一把大号活口扳手。
车里冷得人直哆嗦，哈口气都能看到白色的水珠子。
张国栋裹紧了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攥着苏振邦的批条。
一路颠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接近中午，大解放才在省城南郊，一片灰扑扑的大院子前面停了下来。
院子外面竖着一块水泥牌子，上面的字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勉强能认出来省机电几个字。
铁丝网围着的大院子里，露天堆着小山一样的废铁。
旧机床的床身，报废的电机外壳、锈得看不出颜色的排气管、歪七扭八的铁架子……
这些东西一堆一堆的码放在一起，比张国栋以往见过的所有废品站都要大上不少。
而这大摊子的门口，动静自然就小不了。
值班室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一辆是军绿色的212，还有一辆是灰色的上海牌。
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正围在库房门口比划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铁皮文件夹。
张国栋下了车，还没走到值班室跟前，就被门口一个戴着袖标的壮汉拦住了。
"干什么的？今天库房盘点，不对外。"
张国栋掏出批条递了过去。
壮汉看都没看就直接摆了摆手。
"谁的条子也不好使！省物资回收公司的人在做资产清查。”
“这批东西下个礼拜就拉走化铁了，现在谁都不能动。"
张国栋心头一紧。
化铁？
那自己可真是来对了时间了！
或许可能是苏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那么着急让苏雪联系自己去他家吃饭……
张国栋没有和那门卫多纠缠，多走几步去了旁边，踮脚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往里面看了看。
院子深处，靠西头的那几堆废铁跟苏振邦描述的对得上。
黑乎乎的铸铁坨子堆在地上，表面积碳严重，被一层厚厚的铁锈和油泥糊住了。
再往西头尽处看，半塌的棚子里隐约能看到几个铁皮箱子。
"厂长，人家不让进啊。"陈卫国在后面嘀咕。
张国栋没理他，转身往那几辆吉普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靠近了能听到那帮穿中山装的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正对着文件夹上的清单念叨。
"……编号341到编号387，全部列入第四批回炉清单。”
“重量估算八吨六，按废铁价回收，折合……"
另外一个年纪大些的人似乎嫌他念得慢，直接拿过文件夹翻了翻。
"这些东西堆了七八年了，早就该清了。省里催了三回了，再不动就要扣咱的绩效。"
张国栋听到“编号341到387”这个范围，眉头跳了一下。
来之前，自己也查过这个库的废品目录，那批苏联老拖拉机的残件就编在西库区300号段！
略一思索，张国栋直接走到了那个年纪大些的人面前。
"这位同志，打扰一下。我是陵海华强重工的，有省工业顾问委员会的条子。"
年纪大的那人上下打量了张国栋一眼，接过批条看了看。
"苏振邦？"他愣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起了张国栋。
"你跟苏顾问什么关系？"
"苏顾问是我们厂的技术指导顾问。”张国栋淡淡一笑，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技术顾问没问题啊，谁说一定要挂职了才能算顾问呢？
那年纪大的看了看批条上的落款和圆章，又递给旁边戴眼镜的人过了一遍。
两个人嘀咕了几句，最后年纪大的那个转过来沉声道："本来，苏顾问的面子我们是要给的。”
“不过你来得不巧，这批东西已经列进了回炉清单。下礼拜省回收公司就派车来拉了。"
"如果你们今天就只是拿几样小东西，那不碍事。”
“但要是量大，得从清单上勾掉才行。这个，我做不了主。"
"要多少才算多？"张国栋反问道。
"你先说个数我看看。"对面男人挑了挑眉。
"西头那批农机报废件，我需要其中几台苏制拖拉机的发动机残骸，外加棚子里的仪器零碎。总重量估计两三吨。"
张国栋没有遮遮掩掩，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旁边戴眼镜的人闻言直接皱起了眉头。
"两三吨？那可不是小数目啊。这得跟公司那边报备的。"
年纪大的人显然不想因为这点事得罪苏振邦，但也不想自己担责任，于是又把那个戴袖标的壮汉叫了过来，三个人在一边嘀咕了好一阵子。
张国栋没催。
他走回大解放旁边，给陈卫国、王建业和胖子一人递了根烟。
胖子一边抽烟一边嚼着煎饼，目光中带着点焦急。
"栋哥，万一人家不让拿呢？"
"不让拿?"张国栋掐着烟,看了一眼那边的几个人。
"他们犯不上为了几吨废铁得罪苏顾问。就是走流程，得互相推一推。"
“放宽心，这事咱们稳当的。”
果然，和张国栋预料的差不多。
大约等了二十来分钟，年纪大的那人走了过来。
"这样吧，你既然有苏顾问的条子，东西可以让你先看。但得按照我们清单上的编号登记。”
“你看中了哪些，报编号过来，我们从回炉清单上划掉，然后按公司的调拨价给你结账。"
"调拨价怎么算？"
"报废设备调拨价，一块二一公斤。"
一块二。
这比废铁价贵了三四倍！
胖子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冷气，陈卫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张国栋一点表情都没变。
"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些东西要是真的被化了铁，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了。
一块二一公斤的调拨价，看着不便宜，但跟那些苏制老缸体的真正价值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到。
"什么条件呢？"
"你们的叉车借我用半个小时，我自己搬。"
年纪大的人犹豫了两秒，而后点了点头。
"行吧，不过也不用那么急，赶在我们下班完事就行。"
铁丝网大门终于拉开了。
张国栋带着三个人走进了灰扑扑的大院子，一路穿过三排废铁堆，直奔西头第四排。
走到跟前蹲了下来，那堆废铁的底部压着一个黑乎乎的铸铁块。
表面积碳极其严重，外壳被一层厚厚的油泥和铁锈糊住了。
张国栋伸手在积碳最厚的地方抠了一下，指甲缝里挤出来的是一种灰白色的金属粉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建业，记编号。这个，341-07。"
王建业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张国栋又走到旁边另一堆的底部，拽出一截断了半边的曲轴。
这东西表面锈透了，但曲柄处的铸造纹路还在，质感跟普通铸铁完全不同。
"341-12。"
然后是第三件，第四件……
张国栋走得很快，不像在挑东西，看都没多看几眼，倒像是老师在点学生的名。
每经过一个编号牌，停留不超过十秒钟，该要的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该要的看都不多看。
胖子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满心狐疑。
这些铁疙瘩一个比一个脏，一个比一个沉，他实在分不清有什么区别。
最后张国栋走到西头尽处那间半塌的棚子跟前，推开虚掩着的铁皮门。
棚子里堆着些更小的设备残骸。
破碎的仪表盘、断了线的示波器外壳、锈穿了的铁皮箱子。
他翻到第三个铁皮箱子，掀开盖子。
这里面躺着一台仪器的主体框架，外壳变形了，正面的几个旋钮都掉了，但内部结构保存得还算完整。
苏联产的ИСП-30型发射光谱分析仪。
上辈子自己在东北某个军工厂的废品仓库里，见过完整的同型号。
那台机器是厂里的命根子，专门用来检测合金钢的成分配比。
眼前这台虽然缺了核心的色散棱镜，但里面的光学底座、狭缝组件和胶片架都在。
只要配上一块合适的棱镜，就能复活！
张国栋合上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383-02。"
王建业在本子上记下了最后一个编号。
一共九个编号，预估总重量两吨出头。
回到值班室，张国栋把编号清单递过去。
戴眼镜的人逐一核对了半天，从回炉清单上勾掉这九个编号，开了一张调拨结算单。
"两吨一百三十公斤，按调拨价一块二一公斤，一共两千五百五十六块。"
张国栋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打钞票，点了出来，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戴眼镜的人接过去数了两遍，盖上章，撕了一联给他。
"叉车在东头，自己开。"
几个人干了一个多小时，满头大汗地把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全装上了大解放的车斗。
车斗被压得嘎吱嘎吱响，后轮胎都瘪了一截。
胖子抹了一把汗，坐在车斗边上喘粗气。
"栋哥，两千五百多块买这些铁坨子，这些玩意真能做出摩托车来？"
张国栋没回答。
他站在大解放旁边，点了根烟。
烟雾在冷风里飘散开来，他眯着眼睛看着车斗里那堆黑乎乎的"报废品"。
那帮搞清查的人大概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两千多块钱买走几吨破铜烂铁，省回收公司少了几吨化铁的运输量，大家都方便。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堆东西里面，有一台高镍低温铸铁的苏制T-25型柴油机缸体，有可能修复的光谱分析仪主体框架。
还有好几件，即使放到十年后，也值大价钱的特种合金铸件！
别人眼里的废铁，在自己的眼里，是华强重工未来十年的命根子。
陈卫国从驾驶室探出头来。
"厂长，走不走？天快黑了。"
"走！"
张国栋掐灭烟头，翻身上了副驾驶。
大解放轰隆隆地发动起来，载着满满一车斗的"废品"，碾过满地的碎石子，驶出了省废旧库的铁丝网大门。
后视镜里，那片灰扑扑的废铁堆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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