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干活费脑子，不吃饱怎么行
联营协议签下来的第三天，设备采购的事就启动了。
张国栋让王建业带着两个老工人去省城机电公司，按照清单把硫化机、弹簧卷绕机和一批模具的订金交了。
供货周期十五天，刚好赶在月底之前到齐。
设备这头有了着落，技术科那边也不能再拖了。
八月十三号一早，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华强重工的厂门口，背着各自的行李卷，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最高的那个叫徐磊，省机械技校今年的应届毕业生，学的是内燃机维修，个头一米八出头，手大脚大，说话慢吞吞的。
旁边矮一点的叫孙小伟，跟徐磊是同班同学，学的是机加工，眼睛小但很机灵，进门就到处打量车间里的设备。
第三个是个女生，叫周敏，市技校电气专业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电工手册。
话不多，但眼神很专注。
三个人是张国栋托孙建平从毕业分配名单里捞出来的。
原先只打算招两个，后来看到周敏的简历上写着电气专业、成绩全班第一，张国栋临时多要了一个。
别的厂子不愿意要技校生，嫌经验不够。
但张国栋不嫌，他要的就是白纸一张，从头教。
陈卫国把三个人领到了第三车间。
这间车间以前是堆放废旧零件的杂物间，上个月被腾出来之后，张国栋让人重新粉刷了墙面，换了电线和灯管，铺了水泥地面。
角落里摆着一台从省城买回来的二手万能材料试验机，旁边是一台旧示波器和两套游标卡尺。
靠墙的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技术资料和图纸。
门口挂着一块新刷的木牌：华强重工技术科。
“这就是你们以后上班的地方。”陈卫国推了推眼镜，指着车间里的设备。
“条件简陋了点，但该有的都有。”
徐磊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台万能材料试验机上，眼睛一亮。
“陈科长，这台试验机能测到多少牛？”
“五千牛。”陈卫国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你还认识这个？”
“学校里有一台一模一样的，不过坏了大半年了。”
“那你先熟悉熟悉，下午给你安排活。”
孙小伟已经跑到工作台前翻起了图纸，脸上满是好奇。
“减震器的结构图？这东西我在书上见过……”
周敏没说话，默默地走到电气柜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接线端子。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螺丝刀，把一颗松动的螺丝拧紧了。
陈卫国看在眼里，在心里给三个人打了个及格分。
下午两点，张国栋来了。
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子卷到了肘弯处，手上沾着机油的痕迹。
进门先看了一圈三个新人，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把一份手写的技术任务书拍在桌上。
“你们三个，过来。”
三个年轻人齐刷刷站到了工作台前面。
张国栋指着任务书上的第一栏。
“当前最急的问题是减震器。我们现在用的是钢板弹簧加液力阻尼的土方案，优点是便宜，缺点是颠。”
“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跑烂路，屁股能给你颠成八瓣。”
徐磊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
“我的要求很简单。”张国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把现有的钢板弹簧，换成螺旋弹簧加液压阻尼筒的组合结构。”
“材料用60号硅锰钢，线径五毫米，有效圈数十二圈。液压阻尼筒的油封用丁腈橡胶，内径三十二毫米。”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这些参数不是我拍脑袋想的，是从一份进口减震器的拆解数据里倒推出来的。”
“但参数归参数，能不能做出来，得靠你们在台架上一遍遍试。”
陈卫国接过话头继续道：“具体分工。徐磊负责弹簧的绕制和热处理参数调试，目标是把弹簧的疲劳寿命做到十万次以上。”
“孙小伟负责阻尼筒的车削和装配，精度要求正负零点零五毫米。周敏负责台架测试的数据记录和电气系统的维护。”
三个人齐声应了一句明白。
张国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牡丹烟，给陈卫国扔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还有一件事。”他吐了口烟。
“加班的补贴按双倍算，夜宵食堂管够。”
“我已经跟食堂说了，每天晚上十点给技术科送一趟夜宵，肉包子加鸡蛋汤。”
孙小伟眼睛一亮：“真的？”
“骗你干嘛。”张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活费脑子，不吃饱怎么行。”
从那天开始，第三车间的灯光就再也没有在晚上十点以前熄过。
陈卫国带着三个毕业生，从最基础的弹簧绕制开始做起。
第一批样品用的是普通碳钢丝，绕出来的弹簧弹力不均匀，装上台架跑了不到三千次就断了。
第二批换了60号硅锰钢，热处理温度定在了八百五十度回火。
绕出来的弹簧弹力均匀了很多，但表面有微裂纹，跑到两万次的时候出现了塑性变形。
陈卫国翻来覆去地查数据，最后把问题锁定在了回火时间上。
太短了，应力没有充分释放。
“回火时间加到四十分钟。”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修改参数，把数据表递给周敏。
“你帮我把这组数据整理成曲线图，明天早上给厂长看。”
周敏接过数据表，二话不说就坐到了工作台前开始画图。
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曲线画得光滑均匀，连陈卫国都挑不出毛病。
第三批样品，回火时间加到了四十分钟。
弹簧装上台架，开始跑循环测试。
一千次，两千次，五千次，一万次……
跑到三万次的时候，弹簧的弹力衰减率稳定在了百分之三以内。
陈卫国盯着数据表看了半天，又用游标卡尺量了量弹簧的自由高度变化，最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字。
过。
张国栋第二天早上来看结果时，陈卫国递给他一份整整齐齐的测试报告。
“三万次循环，弹力衰减百分之二点八，自由高度变化零点三毫米。”陈卫国的语气不太像汇报，倒像是在压着声音炫耀。
“这个数据，不比进口的差！”
张国栋接过报告翻了翻，目光最后停在了最下面一行字上。
那是周敏用工整的楷体写的结论；。
“建议继续跑至十万次，以验证长期疲劳性能！”
张国栋扭头看了看角落里，还在嗡嗡运转的台架试验机，那弹簧在液压缸里有节奏地上下压缩着，发出单调但让人安心的金属碰撞声。
“好。继续跑吧。”
他把报告还给陈卫国，转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车间里，那三个正在各自忙碌的年轻人。
徐磊在调试绕簧机的夹具，孙小伟蹲在车床前面清理铁屑，周敏坐在工作台前面用计算器核算数据。
车间里的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照着墙上那块写着“技术科”的木牌。
张国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华强重工，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打仗了。
但弹簧只是第一关。
第一批橡胶改性样品也出来了。
硬度和弹性基本达标，但耐磨性不行，跑到五千次时就开始掉渣了。
陈卫国反复调了配方里的硫磺和炭黑比例，依然差那么一口气。
“这个问题不是配方的事。”张国栋翻着老陈橡胶厂送来的原材料检测单，摇了摇头。
“是硫化温度和时间没控制好。老陈那边的硫化机太旧了，温控精度不够。等新硫化机到了再试一轮。”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密封圈尚且如此，展车用的轮胎就更指望不上自产了。
“轮胎的问题短期内解不了，我打算去一趟省城。”
“一是买两条能上展会的好轮胎，二是去看看进口摩托车的工艺到底好在哪。”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那减震器的事……”
“你盯着就行。”张国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
“台架跑到十万次，数据合格了再来找我。”
离开车间，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厂区里亮着几盏路灯，食堂方向飘来肉包子的香味。
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车间，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明晃晃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盏灯，是华强重工最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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