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省城采购
八月十八号，张国栋带着王建业，坐上了去省城的早班长途汽车。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特意弄了一身新的衣服，皮鞋也用鞋油擦得增亮。
这次去省城的意义不太一样，也得拿出点做厂长的派头了。
王建业倒是无所谓，穿着他那件发白的工作服就上了车。
“建业师傅，你好歹换件像样的。”张国栋看着他笑了笑。
“我穿这个就挺好，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干实事的。”王建业端着搪瓷缸子，脸上一副“我是工人我骄傲”的表情。
长途汽车颠了四个多小时，中午十二点到了省城。
两个人先在汽车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碗牛肉面，一块二一碗。
面条粗了点，牛肉倒是给得实在。张国栋吃完了还要了一碗面汤泡馍，把肚子填饱了才出门。
下午的第一站，是省城第一百货大楼。
一九八二年的省城第一百货大楼，是全省最大的百货商场，六层楼高，门口竖着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挂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横幅。
一楼是食品柜台和日用品，二楼是家电和自行车，三楼是服装和布匹，四楼以上是仓库和办公区。
张国栋要去的不是百货大楼本身，而是百货大楼旁边的“省城机电产品交易中心”。
交易中心是一个铁皮顶的大棚，里面摆满了各种机电零配件的展示柜和货架。
有卖轴承的，卖电机的，卖液压件的，还有几个专门做进口零件代理的小摊位。
张国栋直奔轮胎区。
摩托车专用轮胎在这个年代是稀罕货，国产的只有上海轮胎厂和青岛橡胶厂两家在做。
而且主要供应部队和公安系统的军警用车，民用市场上几乎买不到。
但张国栋在交易中心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卖台湾正新牌轮胎的小摊。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浙江人，嘴皮子利索，穿着一件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
“正新轮胎，原装台湾进口，2.75-18规格，前后通用。”摊主拍着轮胎吆喝。
“七十块一条，两条一百三，搭配内胎还能再便宜十块。”
张国栋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轮胎的胎面。
橡胶弹性不错，花纹是深沟排水型的，抓地力应该可以。
又翻过来看了看胎壁上的钢印，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二月，正新厂的标志清晰可辨。
“两条，配内胎。”他抬头看着摊主道。
“一百一十块，行不行？”
“大哥，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一百一十，现金。”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在手里拍了拍。
摊主看了看那叠钱，犹豫了两秒。
“行吧，看你是实在人！”
轮胎搞定了，张国栋又在旁边的货架上买了两只液压减震器。
减震器是上海产的，型号跟本田CB125的通用件差不多，虽然做工粗糙了一些，但基本结构没问题。
液压油是原装灌好的，阻尼力也在合理范围内。
“这东西多少？”
“一对一百六。”
“一百四。”
“一百五，不能再少了。”
“成交。”
买完了轮胎和减震器，两个人拎着东西往外走。
王建业一手提一只减震器，沉甸甸的，走路都有点歪。
“厂长，接下来去哪？”
“去看看人家的车。”
张国栋带着王建业，拐进了省城第一百货大楼一楼的进口商品展示区。
展示区不大，一共就三个展柜，摆着几台从各种渠道搞来的进口商品。
一台松下的双卡录音机，一台西门子的缝纫机，还有一台……
本田CB125。
银灰色的车身，在展示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车身上的漆面平整如镜，连一个气泡都看不到。
张国栋围着那台车慢慢走了一圈。
不是看发动机，也不是看底盘。这些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的是工艺细节。
大灯的灯碗是电镀铬的，反光均匀，没有一点花斑。
后视镜的镜面是凸面的，视野比平面镜宽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仪表盘上有两个表，一个速度表一个转速表，表针灵活，刻度清晰。
油箱罩的漆面是三层的，底漆、色漆、清漆。
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声音清脆，说明钣金件的厚度和强度都过关。
座垫的皮革柔软但有弹性，缝线均匀，没有跳线和断针。
张国栋蹲在车旁边看了将近二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王建业也蹲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时不时“啧啧”两声。
“厂长，这个漆面……咱们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漆面的事好办。”张国栋站了起来。
“关键是喷漆的工艺流程。”
“咱们现在是手喷，一遍底漆一遍面漆就完事了。人家是三道工序，底漆烘干后打磨，再喷色漆，再喷清漆，每一层都要过烤漆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刚才观察到的细节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大灯，电镀铬灯碗，需要找电镀厂代工。
后视镜，凸面镜，要联系玻璃厂定制。
仪表盘，暂时做不了转速表，先用单表方案。
油箱罩，三层喷漆工艺，需要借烤漆房。
座垫，找皮革厂定做，用人造革代替真皮。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看了最后一眼那台本田CB125。
“走吧。”
“厂长，你不拍两张照片？”王建业摸了摸胸口的钢笔，好像想说些什么。
“不用拍。”张国栋转身往外走。
“该记的，都在脑子里了。”
回程的长途汽车上，王建业靠着窗户打瞌睡，膝盖上放着那两只液压减震器。
张国栋坐在旁边，翻着手里那个小本子，越看越觉得差距大。
技术上的差距不大，华强的发动机性能已经不输人家了。
关键是“商品化”。
同样一台摩托车，人家拿出来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消费者“我值这个价”。
而华强的车拿出来像一台裸奔的机器，性能再好，卖相不行就是不行。
等二人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陈卫国还没走，正在技术科里核对弹簧台架测试的数据。见张国栋进来，推了推眼镜。
“回来了？东西买到了？”
“买到了。两条正新轮胎，一对液压减震器。”
张国栋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写满字的那几页，递给陈卫国。
“这是我今天在省城看那台本田CB125记下来的工艺细节。你看看，跟咱们的差距在哪儿。”
陈卫国接过本子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三层喷漆……烤漆房……电镀铬灯碗……”他喃喃念着，最后抬头看着张国栋。
“厂长，这些东西咱们短期内根本做不了。”
“我知道。所以不需要全做。”张国栋坐下来，点了根牡丹烟。
“展会样车只需要一台，不是量产。轮胎和减震器已经解决了，灯碗可以找光明灯具厂帮忙电镀，仪表先用现有的单表凑合。”
“最关键的，是漆面！我打算去县城汽车修配厂，借烤漆房用一天。”
“那座垫呢？”
“找皮革厂做。人造革的，咱们给图纸，他们给裁缝。”
陈卫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如果只做一台展车的话，这些应该来得及。”
“那就不耽误了。”张国栋把烟掐灭，站了起来。
“明天我去联系烤漆房和皮革厂，你继续盯台架。弹簧跑到十万次，我要看最终报告。”
说完话，张国栋起身就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挑了挑眉。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得给咱们的车起个名字。”
张国栋看着车间角落里那台灰扑扑的样车骨架，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能光叫‘样车’了。去武汉的东西，得有名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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