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华强一号
名字这件事，张国栋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把灯拉亮，铺开一张白纸，拿钢笔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华强155”……太像型号代码，不像名字，而且有抄袭的嫌疑。
“陵海牌”……格局小了，这车是要去全国展会的。
“腾飞”……太虚，华强还没到腾飞的地步。
他又想了几个。
“铁骑”“奔雷”“钢龙”……
越写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名字太花哨了，跟华强的气质不搭。
华强是什么？
华强是一帮穿着工作服的人，在满是铁屑和机油味的车间里，用锤子和扳手一下一下敲出来的厂子。
它不需要一个漂亮的名字。
它需要一个让人记得住的名字！
张国栋把那张写满了被划掉的名字的白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重新铺了一张。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华强一号！
没有英文，没有花里胡哨的标识。就是最朴素、最直白的四个汉字。
华强，是厂名。
一号，是第一台。
简单，直接，有力！
看着这四个字，张国栋点了点头，终于是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张国栋把陈卫国和王建业叫到了广场上。
样车已经在前一天，装上了从省城买来的正新轮胎和液压减震器，重新调校过的螺旋弹簧也换上了。
王建业带人用角磨机把车身上的旧漆全部打磨干净，露出了锃亮的金属底色。
陈卫国绕着车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油箱罩的钣金面。
“表面处理得还算平整，但要想喷出好效果，烤漆房这一步很关键。”
“烤漆房已经联系好了。”张国栋说道。
“县汽车修配厂的老郑答应借给我们用一天，就在后天。”
“今天先把钣金件最后修一遍，把焊缝打磨干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给陈卫国。
“名字定了。就叫这个。”
陈卫国看了看纸上的四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微微的动容。
“华强一号……”他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挺好。”
“你找张硬纸板，把这四个字刻成模板。明天喷漆的时候，用白漆喷在油箱罩的左侧面上。”
“明白。”
下午，陈卫国用一块三合板和一把刻刀，花了两个多小时，把“华强一号”四个字一笔一画地刻成了镂空模板。
字是正楷的，横平竖直，大小匀称。
张国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整个华强重工进入了最后的总装冲刺。
光明灯具厂送来了电镀好的大灯灯碗，王建业亲手把灯碗装进灯罩里。
接好线路，按下开关试了试。
灯光打在墙上，白亮白亮的。
“够亮。”王建业咧嘴笑了。
新华仪表厂送来了定制的速度表，表盘上的刻度印得清清楚楚，指针轻巧灵活。
虽然只有一个速度表，没有转速表，但张国栋特意让他们在表盘的右下角留了一小块空白区域，用红色油墨印了三个字。
华强制。
皮革厂按照图纸做好了座垫，黑色的人造革，缝线细密均匀，手感比之前那个用帆布包海绵的土座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县修配厂烤漆房里，张国栋亲自盯着喷漆的全过程。
先喷底漆，灰色的环氧底漆均匀地覆盖在钣金件表面，然后推进烤漆房，八十度烘烤半小时。
取出来之后，用四百号砂纸轻轻打磨一遍，去掉表面的微小颗粒。
然后喷色漆。
张国栋选的颜色是深蓝色，不是大红大绿的那种扎眼颜色，而是一种沉稳、大气的藏蓝。
这个颜色是他在省城看那台本田CB125的时候记下来的，进口摩托车的颜色都偏深偏稳，因为这种颜色更耐脏，也更显档次。
色漆喷完再烘烤，然后打磨，最后喷清漆。
三道工序下来，花了整整一天。
等最后一层清漆烘干之后，张国栋从烤漆房里把油箱罩取出来的那一刻。
站在旁边的王建业，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藏蓝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平整得像一面镜子，用手指轻轻滑过去，光滑如绸缎。
“这……这是咱们自己喷的？”王建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工艺对了，效果自然就对了。”
张国栋把油箱罩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内侧的漆面均匀度，确认没有流挂和起泡。
然后，他把那块刻好的“华强一号”模板贴在油箱罩的左侧面上，拿起喷枪，用白漆轻轻喷了两遍。
揭开模板。
“华强一号”四个白色楷体字出现在了深蓝色的漆面上，清晰、醒目、端正。
张国栋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效果。
不花哨，不张扬。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感。
就像这台车本身一样。
九月一号，所有零部件全部到位。
王建业带着三个老工人，在一号车间里花了整整两天，把华强一号的最终总装完成了。
发动机是那台跑了三百小时台架测试的155cc四冲程单缸，扭矩12.6牛米，最大功率10.8匹。
传动系统是四挡常啮合，链条驱动。
前后轮都换上了正新轮胎，减震用的是从省城买的液压减震器加自产的螺旋弹簧，台架测试十万次合格。
刹车是前鼓后鼓的组合方案，散热片是铝合金翻砂的，陈卫国亲自验过尺寸。
电气系统由周敏负责接线调试。
大灯、转向灯、尾灯全部点亮，速度表指针归零稳定。
整车净重一百三十二公斤。
九月三号上午，出发前一天。
张国栋在厂区广场上召集了全厂核心成员，开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会。
没有主席台，没有横幅，也没有麦克风。
张国栋就站在那台华强一号的旁边，背靠着那面深蓝色的油箱罩。
工人们围了一个半圆。
有干了三年多的老人，有刚来几个月的技校毕业生，有后勤的大妈，有门卫的老赵。
张宝川也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一句话不说。
“各位。”
张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厂区里传得很远。
“明天早上六点，我和卫国坐火车去武汉。华强一号今天下午装车，走铁路货运。”
“九月五号之前，我们要在武汉展览馆把展位布好。展位号B区34号。”
“咱们对面是省级研究所的数控机床，旁边是合资厂的进口生产线。跟他们比排场，咱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但是。”
“咱们带过去的东西，从曲轴到缸体，从弹簧到密封圈，全是自己敲出来的！”
“全中国能做到这一步的民营厂，咱们是头一个！”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有几个人的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我不打包票说咱们一定能拿奖、一定能拿大订单。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
张国栋拍了拍身后华强一号的油箱罩，藏蓝色的漆面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到了武汉，谁来咱们展位前面看一眼，都得说一声。这帮人，是真的在干事！”
掌声响了起来，虽然不是排山倒海，但却是更有分量的掌声！
散了之后，苏雪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什么时候来的？”张国栋有些意外。
“刚才。”苏雪把布袋子塞到他手里。
“给你的。”
张国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黑色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又细又匀。
“武汉的路多，总穿皮鞋不好，穿这个走路不磨脚。”苏雪说完，低下头笑了笑。
张国栋看着那双鞋，沉默了几秒。
“谢谢。”
苏雪转身往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张国栋，加油！”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
九月四号清早五点半，天光微亮。
张国栋站在厂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华强重工”，红色的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暗光。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布鞋，背起装着技术说明书的背包，怀里揣好鉴定报告，朝厂门外走去。
先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火车站转绿皮火车南下。
武汉，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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