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难求的黄铜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已经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绿皮火车发出刺耳的汽笛声，喷吐着浓烈的白烟，缓缓地停靠在破旧的月台上。

张国栋和陈卫国提着那个装满现金的沉重帆布包，随着拥挤的人流艰难地挤出了出站口，一阵夹杂着煤渣味的寒风瞬间灌进了领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按照张国栋昨晚在吉普车里定下的计划，他们本该直接在火车站买票转车去东北特钢厂，去寻找那种被后世证明能够完美替代黄铜的易切削钢。

陈卫国把帆布包紧紧地抱在胸前，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带来的红血丝，看着售票窗口排着的长龙，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动了。

“厂长，去东北一来一回在路上就得折腾大半个月，咱们厂里的流水线一天都停不起啊，”陈卫国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固执，“省城第一有色金属加工厂离这儿只有几站地的公交车程，咱们手里拿着几万块钱的现款，真就不去再争取一下吗，万一他们厂长通融通融呢？”

张国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卫国那张写满疲惫和不甘的脸，深吸了一口早晨冰冷的空气，冷笑了一声。

“老陈，你对这帮吃皇粮的大老爷们还抱有幻想，你以为有钱就能在计划经济的铁板上砸出窟窿来，”张国栋拍了拍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冷笑了一声，“也罢，既然到了省城，我就带你去撞一回南墙，让你彻底死了这条用铜的心！”

两人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直接在火车站广场上挤上了一辆破旧的无轨电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赶到了省城第一有色金属加工厂的大门外。

这家省属重点国营大厂的气派远超陵海县的那些小厂，光是那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就有好几根，粗大的管道像巨蟒一样盘绕在厂区上空，轰隆隆的机器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厂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手里握着警棍，冷冷地审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陈卫国陪着笑脸走上前，递过去一根红塔山香烟，点头哈腰地说明了来意，甚至还悄悄往保卫干事的手里塞了两张大团结。

那个保卫干事熟练地把钱揣进口袋，撇了撇嘴，冷冷地往传达室里指了指，让他们自己进去填会客单。

他们在传达室那张掉漆的长条冷板凳上，从早上八点一直坐到了下午三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连一口热水都没人给他们倒。

陈卫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隔半个小时就跑到窗口去问一遍，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厂领导在开会，供销科长不在办公室，让他们继续等着。

这种明目张胆的冷暴力，像一把钝刀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割着陈卫国的耐心，把他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狠狠地摩擦。

一直到了下午四点多，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缓缓驶进了厂区，停在了气派的办公楼前。

一个挺着大肚子、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满脸红光地从车里钻了出来，正准备上楼。

陈卫国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第一有色金属厂的供销科长马大海，以前在全省机电系统年会上他曾远远地见过一面。

“马科长，马科长留步！”陈卫国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不顾保卫干事的阻拦，疯了一样冲出传达室，一把拉住了马大海的袖子。

马大海皱着眉头甩开陈卫国的手，用手帕嫌弃地擦了擦被碰过的地方，用一种傲慢而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灰尘的乡镇企业干部。

“你谁啊，懂不懂规矩，这里是省属重点大厂，是你想闯就能闯的吗！”马大海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官腔，震得周围的几个职工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

陈卫国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腰弯得极低，双手颤抖着递上一份早就写好的提货申请单，连声音都在发颤。

“马科长，我是陵海县华强重工的陈卫国啊，咱们厂现在急需一批特种黄铜来加工化油器喷嘴，只要您能批给我们十吨指标，我们愿意出双倍的价格，全部用现金结算，绝不拖欠厂里一分钱！”

马大海接过那份提货单，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像揉废纸一样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华强重工？就是那个在下面县城里搞得乌烟瘴气，抢了省城机电大楼风头的私人小作坊吧，”马大海用手指戳着陈卫国的胸口，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嘲讽，“张国栋仗着有点歪门邪道的本事，就把省属重点大厂得罪了个遍，现在断粮了知道求人了？”

陈卫国的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都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强忍着心中的屈辱和愤怒，还想继续哀求。

“我实话告诉你们吧，上面的领导早就发了话，计划内的铜料，就算是烂在仓库里生锈，也绝对不会批给你们华强重工一克一钱！”马大海嚣张地抬起下巴，眼神像看垃圾一样看着陈卫国，“你们这种不服管教的野路子，就该被活活饿死在摇篮里，免得出来扰乱国家的经济秩序！”

说完这句话，马大海冷哼了一声，夹着公文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办公楼，只留下陈卫国像一尊石雕一样僵立在寒风中。

张国栋从传达室里慢慢走出来，拍了拍陈卫国那僵硬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怎么样老陈，这回这堵南墙撞得够疼了吧，把你的幻想撞得粉碎了吧？”张国栋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冰冷得像这初冬的寒风，“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一群抢了他们饭碗的泥腿子，跟他们谈生意，简直是对牛弹琴！”

陈卫国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下来，他终于彻底认清了这残酷的现实，那个帆布包在他的怀里变得无比沉重。

两人转过身，踩着满地的落叶，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厂区大门外走去。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大门，准备去公交站牌等车的时候。

厂门外的墙角处，一个穿着一件破旧军大衣、头戴狗皮帽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干瘦汉子，突然像幽灵一样凑了上来。

他那双贼眉鼠眼的眼睛贼溜溜地在张国栋手里的帆布包上扫了两圈，压低了声音，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两位老板，别灰心啊，这国营大厂的门槛太高你们迈不进去，可这天无绝人之路啊，”军大衣黄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语气里带着一股狡黯的诱惑，“马科长刚才说计划内的铜料没有，可没说计划外的没有，我手里压着几十吨上好的特种黄铜，就看你们带的钱够不够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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