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釜底抽薪

省城国营大厂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恶毒，这几乎是想要了华强重工的命。

他们在渠道战中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着华强重工的私营网络像野火一样在全省铺开，终于撕下了老大哥伪善的面具，动用了体制内最底层的工业杀招。

垄断特种铜材供应的那几家上游国营厂，在省城机电厅某些人的暗示下，毫不犹豫地撕毁了跟华强重工签订的供货合同。

他们甚至连违约金都愿意双倍赔付，只要能断掉华强的铜料供应，彻底掐死这个不受控制的乡镇企业。

没有一点点防备，华强重工的生产线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咽喉。

总装车间里，原本日夜不停歇的履带渐渐停止了转动，只剩下几台风扇在孤独地转着。

数百台装配了一大半的摩托车孤零零地停在流水线上，就像是一具具没有心脏的钢铁躯壳，毫无生气。

厂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恐慌，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车间角落里，交头接耳，脸上全是绝望和担忧。

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悄悄收拾工具，觉得厂子这次是真的挺不过去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乡镇企业怎么可能斗得过省里的国营大厂。

“国营大厂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连条活路都不给留，咱们起早贪黑干了这么多天，难道全白费了？”一个老钳工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眼眶泛红，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委屈和心酸。

在这个年代，核心材料几乎全被国营大体系垄断，民营企业一旦被掐断上游原材料，除了关门倒闭，根本无路可走。

陈卫国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他端着那只掉漆的搪瓷水缸子，在会议室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让人的心情更加烦躁。

“厂长，要不咱们再带着吉普车和重金去省城跑一趟，找找关系送点礼，实在不行给他们道个歉，求他们高抬贵手放咱们一马？”陈卫国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语气里满是妥协的悲凉和无奈。

张国栋稳稳地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将陈卫国和技术科的几个骨干全部叫到跟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的化油器图纸上，震得茶杯叮当响，茶水洒了一桌子。

“去省城上访求饶，那是摇尾乞怜的狗才干的事！”张国栋的声音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人家既然下了死手，你就是跪在人家门前磕碎了脑袋，人家也不会施舍给你一粒铜渣子，反而会笑话咱们华强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张国栋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那张复杂的化油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红色的线条几乎要戳破纸面，正好圈住了那个小小的喷嘴部件。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他们拿铜来卡咱们的脖子，那咱们就不受这个窝囊气，直接换材料！”张国栋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技术骨干，语气不容置疑。

“换材料？”技术科的徐磊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厂长，咱们国内的技术水平确实做不到啊，这喷嘴一直都是用特种黄铜加工的，只有黄铜的延展性和耐腐蚀性才能达到燃油雾化的标准。”

徐磊指着图纸上一处极小的参数，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喷嘴的内孔直径只有零点几毫米，如果换成普通的钢材，硬度太高，咱们现有的那种老式钻床，钻头一碰上去就得断。就算是运气好钻进去了，孔内壁也绝对达不到燃油雾化所需要的光洁度，到时候油流不畅或者堵塞，发动机直接就会报废！”

另外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技术员也跟着连连叹气，满脸的苦涩。

“是啊厂长，咱们国内的特钢冶炼技术本来就落后，想找一种既有钢的强度，又能像铜一样容易切削加工的材料，简直比登天还难，国营大厂就是吃准了咱们没有这种技术储备，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卡咱们的脖子，想要把咱们活活拖死！”

张国栋一把扯开衣领，指着窗外停着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

“那是苏联人和老毛子定的死规矩，咱们华强绝不受这种窝囊气，黄铜不行，咱们就去找别的金属，就算是把这大地上所有的铁疙瘩全试一遍，也得给我试出一条活路来！”

张国栋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面前这群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技术员。

“有困难就克服困难，没有技术储备咱们就自己去砸钱搞研发，你们以为那些洋人的先进技术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那也是一代代工程师熬红了眼睛试出来的，咱们中国人不比他们差什么，只要咱们骨头够硬，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从今天起，技术科所有人吃住在车间，把你们在书本上学到的那些知识全给我用上，必须给我找出能替代铜材的国产钢材，钱不够我批，设备不够我去买，我只要结果，听明白了吗！”

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像一把火，点燃了技术骨干们心里的热血。

原本弥漫在厂里的恐慌，被张国栋这股不向特权低头的硬骨头精神给强行压了下去。

夜深了，华强重工的厂区里一片漆黑，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只有技术科的实验室里还亮着刺眼的灯光。

里面不时传来金属敲击和钻头折断的刺耳声响，几台老式钻床在超负荷运转，旁边堆满了报废的实验材料，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

张国栋坐在温暖的吉普车驾驶室里，摇下车窗，外头初冬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像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吉普车的暖风吹得人有些发昏，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张国栋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那间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老陈，记住今天这个屈辱的日子，咱们华强现在就像是一个手里拿着金元宝的婴儿，谁都想来抢一把，咬一口，”张国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只有把核心技术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哪怕它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咱们也能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把一张写着“易切削钢”四个大字的旧纸条递给坐在副驾驶的陈卫国，那是他在后世记忆里搜寻到的终极替代方案。

“老陈，他们以为卡住一根小小的铜管就能把咱们华强活活憋死，真是太天真了。”张国栋发动了吉普车，伴随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他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

“明天去财务室带足现金，跟我去一趟东北特钢厂，既然他们用权势压人，那咱们就用钱，去砸碎他们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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