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狮子大开口

军大衣黄牛的话像一根火柴，让陈卫国那双已经灰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在这个双轨制价格大行其道的年代，计划内的物资被那些权贵和国营厂长们死死地攥在手里，而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渠道流出来的物资，则养活了一大批像水蛭一样趴在体制缝隙里吸血的倒爷黄牛。

陈卫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一把抓住军大衣黄牛的袖子，连声音都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

“老乡，你手里真有特种黄铜？只要货色对，我们今天就带了现金来，马上就能跟你钱货两清，绝对不让你担一丁点风险！”陈卫国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就差给对方跪下了。

军大衣黄牛没有理会陈卫国，那双精明而贪婪的三角眼一直死死地盯着张国栋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他是个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两个人里，真正能拍板做主的是那个一直冷着脸的年轻厂长。

“货当然有，就在离这儿不到两公里的仓库里，我赵三在道上混靠的就是信誉，从来不骗外地人，”军大衣黄牛紧了紧身上的破大衣，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架势，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这风声太紧了，公安局和工商局的人天天在街上巡逻，抓到就是投机倒把的重罪，两位要是真想要，就跟我走一趟去看看货，看中了咱们再谈价格。”

张国栋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黄牛，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直接看穿对方那点贪婪的小心思。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在前面带路。

三个人避开了热闹的主干道，专门挑那些七拐八拐的阴暗小胡同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大半个城乡结合部，周围的环境越来越荒凉破败。

最终，军大衣黄牛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废弃的国营棉纺厂的破旧大门前。

这里的院墙已经倒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几只野猫听到脚步声，惊叫着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军大衣黄牛熟练地推开一间破败厂房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阴森。

厂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机油味，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破烂的屋顶漏下来，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在厂房最深处的角落里，用防雨防水的油毡布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大堆东西。

军大衣黄牛走过去，一把扯开油毡布，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金属材料。

那是一根根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特种黄铜棒料，横切面上印着清晰的省城第一有色金属加工厂的钢印，绝对是正儿八经的国标一等品，连防锈油都还没干透。

陈卫国看到这些铜料，就像饿狼看到了新鲜的羊肉一样，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厂里自己带出来的游标卡尺和放大镜，像抚摸情人一样，仔仔细细地测量着铜棒的直径，观察着表面的光洁度，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厂长，是真的，这绝对是计划内最顶级的特种黄铜，尺寸和咱们的化油器喷嘴图纸完全吻合，只要拉回去上床子一车，马上就能出成品点火！”陈卫国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猛地站起身看向军大衣黄牛，“老乡，这批货我们要十吨，你开个价吧！”

军大衣黄牛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劣质的阿诗玛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嚣张的烟圈。

他那双贪婪的眼睛再次扫过张国栋手里的帆布包，嘴角咧到了耳根。

“两位既然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批货可是我冒着杀头的危险从厂里倒出来的，每一根都沾着血汗，”军大衣黄牛伸出五根被烟熏得蜡黄的手指，在空中嚣张地晃了晃，“一公斤一百五十块钱，少一分钱都不卖，现款现货，概不赊账！”

这句话一出，整个破败的厂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寒风吹过破窗户发出的呜呜声。

陈卫国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军大衣黄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五十块钱一公斤？你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啊，国家牌价才三十块钱一公斤，你这直接翻了整整五倍还要多，你当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陈卫国气得跳脚，愤怒地指着黄牛的鼻子破口大骂。

按照这个疯狂的敲诈价格计算，化油器喷嘴的原材料成本将直接飙升到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再加上加工费用、人工费用和运输损耗，这小小的喷嘴成本就会吃掉整台摩托车一多半的利润，华强重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成本优势将被彻底碾碎。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简直就是在喝华强重工的血，吃华强工人的肉。

军大衣黄牛面对陈卫国的愤怒，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嚣张地冷笑了起来。

“嫌贵啊，嫌贵你们大可以去国营大厂买那个三十块钱一公斤的计划铜啊，看看人家马科长给不给你们这群乡巴佬面子，”黄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地碾灭，语气里充满了吃定他们的狂妄，“实话告诉你们，全省能搞到这批特种铜料的就我赵三一家，你们现在可是等米下锅的难民，别说翻五倍，我就是翻十倍，你们也得乖乖掏钱买命，大不了明天这价还得往上调！”

陈卫国急得满头大汗，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国栋。

“厂长，要不咱们咬咬牙认栽了吧，如果不买这批高价铜回去复工，咱们之前签的那几十份总代合同就要全部违约，光是赔偿金就能把咱们厂子给彻底搞破产啊，咱们现在根本没有退路了！”陈卫国绝望地劝说着，声音里充满了被敲诈后的悲凉。

张国栋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黄牛，目光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

他没有像陈卫国那样暴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绝望和妥协，只是平静地拉上了帆布包的拉链。

“老陈，咱们华强重工是靠着工人们的血汗一点点砸出来的，绝不能当这种吸血鬼的提款机，也绝不能做任人宰割的肥羊。”

张国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重重地踹开厂房破旧的大铁门。

“让他抱着他那堆烂铜生锈发霉去吧，这买卖咱们不干了，回陵海！”

张国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个阴暗的厂房，背影坚决果断，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军大衣黄牛愣在原地，看着张国栋绝不妥协的背影，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打掉了一半。

陈卫国急得直拍大腿，他实在不明白一向精明算计的厂长为什么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选择玉石俱焚，但他还是本能地选择服从，提起帆布包赶紧追了上去。

回到火车站广场，陈卫国看着依然长长的售票队伍，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冰冷的水泥花坛上。

“厂长，那咱们现在去买去东北特钢厂的票吧，可是就算去了东北，人家那种国家级的大厂，也未必看得上咱们这种乡镇企业，等咱们把钢材拉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啊。”陈卫国捂着脸，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张国栋看着火车站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眼神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去什么东北，远水解不了近渴，既然那帮吸血鬼想用特种铜卡死咱们，那咱们就用咱们自己的办法，把这天给翻过来！”

张国栋拍了拍手里的帆布包，大步走向了火车站旁边那排长途电话亭。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省城物资局下属的第七钢材仓库里，就有一批从东北特钢厂调拨过来的易切削钢现货，这玩意儿现在还没什么人用，根本不值钱，咱们今天直接把它包圆了拉回陵海，我要让那帮国营大爷和倒爷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工业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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