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破釜沉舟的决绝

几辆满载着黑色长条钢材的解放牌大卡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地停在了华强重工第三车间的大门口，扬起一阵高高的黄色尘土。

张国栋从省城物资局下属的仓库里，几乎以白菜价把这批无人问津的易切削钢全部包圆拉了回来。

这种钢材在当时的工业体系里，主要被一些不入流的小农机厂用来做低级螺栓或者廉价配件，根本没人想过能用它来替代高精密的特种黄铜。

陈卫国看着工人们满头大汗地把这些黑黢黢、带着刺鼻机油味和铁锈味的钢材搬进车间，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忧心忡忡地跟在张国栋身后。

他虽然是个在车间里摸爬滚打搞装配出身的大老粗，但也知道精密机械里的门道，黄铜的延展性和自润滑性是钢材根本无法比拟的先天优势。

“厂长，这真能行吗，这玩意儿虽然便宜好切削，但它的热膨胀系数和摩擦力跟铜有着天壤之别啊，”陈卫国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钢条，用长满老茧的手指在粗糙的表面狠狠地划了一下，“化油器里的喷嘴可是要在高温高频震动下工作的，万一卡死了或者磨损过度，咱们这批刚下线的发动机就算是彻底报废了，几万块钱的成本全得打水漂啊！”

张国栋没有跟陈卫国进行那些枯燥的技术辩论，因为他知道在八十年代初国内落后的冶金水平下，任何理论上的说服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脱下那件笔挺的藏蓝色夹克衫，换上一件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深蓝色连体工装，直接用最霸道的方式夺取了整个车间的控制权。

“老陈，去把那条生产三轮车底盘的非核心流水线给我全部停掉，把人和设备全都抽调过来听我统一指挥，”张国栋猛地一巴掌拍在冰冷的钢管上，震得上面的铁锈簌簌往下掉，“从现在起，第三车间无限期封闭，全部转为技术攻关实验室，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车间半步！”

这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瞬间让整个车间的气氛变得压抑而凝重。

连续三天三夜，第三车间里热浪滚滚，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几台早就该淘汰的老式车床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刺耳的轰鸣声，锋利的车刀和钢材剧烈摩擦，火花四溅。

技术科的骨干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们按照张国栋给出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把易切削钢固定在卡盘上。

车刀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艰难地在钢材表面切削出喷嘴的雏形，那种阻力感远远超过了加工黄铜时的顺滑，稍有不慎钻头就会直接崩断。

地上堆满了报废的残次品废料，每一个废品的诞生都像是在技术员紧绷的神经上狠狠敲了一记重锤。

终于，在报废了上百根钢料之后，第一批勉强达到图纸尺寸要求的钢制喷嘴被艰难地加工了出来。

它们被技术员小心翼翼地装配进了十台作为测试用的化油器里，然后被推上了刚在车间中央搭建好的简易台架测试仪。

张国栋紧紧盯着台架上的油压表和转速表，大手一挥，果断地下达了点火的命令。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十台发动机同时咆哮起来，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整个车间被震得嗡嗡作响，连天花板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

起初的半个小时，一切似乎都出奇的顺利，钢制喷嘴在高温下依然保持着稳定的供油，发动机的转速表稳稳地指在红线边缘。

陈卫国紧张地捏着一把冷汗，刚想长舒一口气，那张粗糙的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就在测试进行到快两个小时的时候，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台最边上的发动机内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啬声，像是金属在互相撕咬，听得人牙酸。

紧接着，“砰”的一声沉闷巨响，那台发动机的缸盖直接被内部巨大的压力硬生生冲开。

一股滚烫的黑色机油混合着白色的水蒸汽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测试台架，刺鼻的焦糊味让人窒息。

“不好，喷嘴受热膨胀过度把油路卡死了，发动机爆缸了！”技术科的徐磊吓得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差点摔倒在满地的金属废料里。

几个刚从技校毕业没多久的年轻技术员被这惨烈的爆炸声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有几个甚至直接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一场惨烈的失败。

所有的努力和汗水仿佛都变成了笑话，证明了钢材在精密燃油系统里替代不了黄铜。

陈卫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如果不立刻停手，剩下的九台发动机也逃不了爆缸的命运。

就在所有人都没了主意的时候，张国栋的眼神反而亮了起来。

他根本没有理会空气中弥漫的刺鼻浓烟和滚烫的水蒸汽。

他直接从旁边一个老钳工手里抢过一把厚重的铁钳，大步流星地冲向那台还在冒着火星子的报废发动机。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张国栋用铁钳粗暴地扒开滚烫的缸盖残骸，在一片废墟中精准地夹出了那颗已经烧得通红、完全变形的钢制喷嘴。

这颗曾经精密的喷嘴表面已经被高温氧化成了难看的紫黑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都慌什么，天塔下来有我顶着，”张国栋将那颗烧红的喷嘴高高举起，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它虽然卡死了，但至少证明了这种易切削钢的基材强度能够承受住初始的燃油压力，没有在第一秒钟就被冲碎！”

张国栋把喷嘴扔进旁边装满冷水的大铁桶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嗤嗤”声，瞬间腾起一团白雾。

他猛地转过身，用沾满黑色机油的大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现在的热处理工艺根本压不住钢材的膨胀系数，把淬火炉的温度给我直接拉高五十度，重新调整渗碳比例！”张国栋指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年轻技术员，强硬地下达了死命令，“不就是爆缸吗，咱们厂里别的不多，发动机多的是，给我连夜重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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