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离经叛道的“三包”

张国栋在黑板上写下那八个字的第二天一早，就通知全厂上下所有人到总装车间开大会。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华强重工都炸了锅。

三个月包退一年包修？这年头谁听说过这种事？

工人们三五成群地挤在车间门口嘀嘀咕咕，有人拍着大腿说厂长疯了，有人皱着眉头说这是要把厂子往火坑里推。

财务科的老刘更是直接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抱着脑袋一副天塌了的模样，面前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乱响。

大会刚一开始，老刘就第一个站了起来，那张精瘦的老脸上满是急切和焦虑，声音又尖又急。

“厂长，我算过了，您这个政策要真推下去，按照咱们目前的月销量，只要有百分之十的顾客来退车或者要求免费维修，光是退车款和配件的损耗就得吃掉咱们将近一半的利润！”老刘举着算盘凑到张国栋跟前，手指头在珠子上点得啪啪响，“百分之十啊，厂长，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要是对手再趁机使坏鼓动更多人来退车，那咱们全厂几百号人可就真得喝西北风去了！”

老刘话音刚落，旁边的车间主任老马也憋不住了，粗着嗓子嚷了起来。

“就是啊厂长，现在国营大厂卖出去的自行车掉链子都是顾客自认倒霉，人家根本不管的，咱们一个乡镇小厂搞什么三包，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到时候全省的赖皮都跑来退车，咱们可怎么收场？”

几个老工人也跟着在底下嘟囔，虽然声音不大，但那些犹疑和不安的眼神全都落在张国栋身上。

陈卫国站在张国栋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不说。

他昨晚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说实话他心里也打鼓，觉得这步棋确实太冒险了，但他了解张国栋的性子，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可能回头。

张国栋站在台上，双手揣在工装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反对意见，既没有打断也没有发火。

等车间里终于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经过百时测试后泛着幽蓝光泽的钢制喷嘴，往面前的铁皮桌面上重重一拍。

“老刘，你的账算得没错，但你只算了一半，”张国栋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得每个字都能钻进人的耳朵里，“你算了退车的损失，但你没算过一件事，如果咱们不搞三包，省城那帮人的谣言继续传下去，用不了两个月，连一台车都卖不动的时候，你那个利润又该怎么算？”

老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张国栋拿起那颗喷嘴，在灯光下转了转，然后用大拇指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你们怕赔钱，是因为你们心里没底，不知道咱们华强的车到底扛不扛得住，”张国栋扫了一圈底下那些或焦虑或不安的面孔，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但我心里有底。”

他把喷嘴往桌上一放，大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刷刷刷写了一组数字。

“咱们的155cc发动机，通过了一百个小时的极限台架测试，转速拉到红线跑了整整四天四夜，拆开来检查磨损量小得跟新的一样，这个数据在座的技术员都看过，有没有人觉得是假的？”

没人吭声。

“车架用的是45号碳钢焊接，焊缝全部是陈卫国带人一条一条手工打的，X光探伤没发现一个气孔一条裂纹，有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还是没人吭声。

“减震器弹簧用的是50CrV4铬钒合金弹簧钢，跟省城大厂用的同一个牌号，同一个供应商，有没有人觉得比他们差？”

依然没人吭声。

张国栋把粉笔一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目光像两把刀子。

“既然咱们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差，那有什么好怕的？三包政策说白了就是在赌一件事，赌咱们华强的质量过硬，赌那些来退车的人里头，真正因为质量问题来退的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张国栋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震得头顶上那几盏日光灯管都在微微颤抖。

“你们只看到了退车的成本，但你们看不到的是，当全中国只有华强重工一家敢站出来承诺三个月包退一年包修的时候，那些手里攥着钱犹犹豫豫不敢掏的顾客，会怎么选？”

张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华强！因为只有华强敢拍着胸脯告诉他们，你买的这台车出了任何问题，华强替你兜底，一分钱不让你多花！”

车间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老刘低着头拨了几下算盘，手指头停在半空中不动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叹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被张国栋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给镇住了。

但张国栋知道光靠嘴说还远远不够，他必须拿出实打实的行动来消除所有人心里的顾虑。

“从今天开始，从每台车的利润里抽出十块钱，成立一个专门的售后基金，”张国栋走到老刘面前，用指头点了点他面前的算盘，“你算算，按咱们现在日产一百台算，一个月就是三万块钱的售后基金，这笔钱专款专用，只用于退换车辆和免费维修，任何人不许挪用！”

老刘飞快地拨了一阵算盘，这回他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不少。

三万块的售后基金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相比华强现在每个月近二十万的总利润，拿出百分之十五来做售后储备，并不是不能承受的。

“行吧厂长，这笔账我认了，”老刘终于开口说了句软话，“但有一个条件，这笔基金必须单独记账单独审批，我得看着每一分钱的去向。”

“没问题，你老刘管钱我放心。”

张国栋说完这句话，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质疑的机会，直接转向了陈卫国。

“老陈，三包政策是定下来了，但光有政策没有人干活等于放空炮，”张国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需要你从总装线上挑出二十个手艺最精湛、脑子最灵光的年轻小伙子，明天就收拾行李，分散到全省所有的专卖店去。”

陈卫国一愣：“去干什么？”

“驻店维修，”张国栋一字一句地说，“告诉当地所有的老百姓，只要是华强的车，不管大毛病小毛病，拉到咱们的专卖店来，免费修，换零件不要钱，修不好的当场换新车！”

陈卫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这回他没有再反对，而是使劲点了点头。

“行，我下午就去挑人。”

张国栋点了点头，大步往车间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回头扫了一眼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从明天起，所有出厂的华强摩托车，车把正中央必须贴一张红底白字的标签，上面就印八个字：三个月包退，一年包修。字要大，要醒目，让骑车的人走在路上老远就能看见！”

说完这句话，张国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的车间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迅速汇聚成一阵雷鸣般的轰响，震得车间的铁皮屋顶嗡嗡作响。

工人们虽然心里还有顾虑，但他们看到了张国栋那种近乎疯狂的自信，那种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自家产品上的魄力。

这种魄力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说服。

当天下午，陈卫国就抱着一份花名册跑到了总装线上，开始一个一个地点名挑人。

他挑的全是二十出头手脚麻利脑子活络的年轻小伙子，清一色的技校毕业生，每一个都是在华强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大半年、对整台摩托车从发动机到减震器每一个零件都了如指掌的技术尖子。

二十个小伙子被叫到会议室的时候，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陈卫国要干什么。

“从明天开始，你们有一个新身份，”陈卫国板着脸，把一摞崭新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和配套的帆布工具包一一摆在桌上，“华强重工售后维修工程师，听着好听吧？说白了就是出门帮老百姓修摩托车的。”

一个胆大的小伙子举了举手：“陈厂长，修车我没问题，但咱们有什么权限啊？要是遇到车真有毛病的怎么办，打电话回厂里请示？”

陈卫国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张国栋的背影，咧嘴笑了。

“厂长的原话，只要你判定是非人为损坏的质量问题，无需打电话回厂请示，你可以直接在现场给顾客更换全新配件，修不好的直接换新车，事后拿单据回来报账就行。”

二十个小伙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连买个螺丝都要找科长签字审批的年代，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被授权在外面直接代表工厂做主换零件甚至换新车，这种信任和权力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明天一早出发，”陈卫国把那些深蓝色的夹克一件件丢给他们，“穿上这身衣裳，你们代表的就是华强重工的脸面，手艺要过硬，嘴巴要甜，态度要好，让老百姓看看咱们华强人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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