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恶毒的谣言

暴风雨来得是那么的突然。

腊月二十三一大早，张国栋刚迈进办公室，传达室的老大爷就急吼吼地跑上来，一口气递了五封加急电报。全是代理商发来的，全是坏消息。

省城的老金退了十二台车，邻市的老赵退了八台，就连之前卖得最火的州府老周那边，也有顾客上门扯皮，说摩托车骑了一个礼拜减震就松了，要求全额退款。

张国栋把电报纸一张一张看完，眉头越拧越紧。退车本身不算稀奇，可几个城市同时爆发，这不是巧合。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陈卫国紧跟着冲进来摔在桌上的一张黄色小传单。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帮人，在各地专卖店附近散发这种印刷精美的传单，标题赫然写着："揭秘华强重工，乡镇土作坊用废铁拼凑的伪劣机动车！"”

传单上有鼻子有眼地罗列了一堆所谓的“技术缺陷”，什么喷嘴用的是街边五金铺几毛钱一根的烂铁棍子，什么车架焊接有暗裂纹，什么发动机活塞环磨损超标随时可能自燃……

陈卫国把那张传单攥得稀巴烂，两只眼珠子红得跟要喷火似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壮的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厂长，让我带人去省城找关永明那个龟孙子算账！”陈卫国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传单一看就是他们厂印的，同样的排版同样的纸张，当我瞎吗！”

张国栋坐在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牡丹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怎么证明是他们印的？”张国栋淡淡地问了一句。

陈卫国被问得噎住了，张着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

旁边的林海平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花镜，叹了口气开口说话了。

“国栋，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商战里最下三滥的招数，打得就是咱们民营企业没有信誉背书这个软肋，”林海平的声音有些沉重，“顾客不会管传单是谁发的，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万一车真出了毛病，你华强一个乡镇小厂，谁给他们兜底？”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在1983年的中国，所有商品都是售出概不退换的，国营大厂生产的自行车掉了链子你都没地方说理去，更别说一台几千块钱的摩托车了。

顾客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掏出来的那几千块钱，可能是一家人攒了好几年的全部家当，如果这辆车真出了问题，他们连找谁哭去都不知道。

传单正是精准地戳中了这种恐惧。

张国栋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还在轰鸣运转的总装车间，沉默了很久。

这几天，他已经让陈卫国把那些被退回来的车全部拖到了第三车间拆解检查，结果不出他所料，十二台退车里面有九台都是被人故意搞坏的，有的是减震器螺栓被人用扳手拧松了，有的是油管接头被人捏扁了导致漏油，还有两台车的刹车线被人用钳子剪断了一半，看上去像是自然磨损断裂，实际上截口齐得跟刀切的一样。

“这帮人阴得很，”张国栋把那根燃到尽头的烟蒂掐灭在铁皮烟灰缸里，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他们不光花钱雇混混破坏车辆再退货闹事，还买通了省城那边两家小报的记者。”

“什么？”陈卫国和林海平同时抬起头。

张国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报纸，展开后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那是前天出版的省城《经济参考》报，角落里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叫做《某乡镇企业违规组装机动车，质量堪忧》。

文章写得很隐晦，没有直接点华强的名字，但字里行间说的那个“某乡镇企业”是谁，行内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陈卫国抢过报纸看了两遍，双手剧烈地发抖，嘴唇都在哆嗦，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憋屈。

“厂长，花钱登个声明辟谣吧，咱们有检测报告，有重庆摩研所的国家级鉴定书，什么废铁拼凑，那帮人简直是在放屁！”

林海平也点了点头：“卫国说得有道理，赶紧登报澄清，越拖越被动。”

张国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冷笑。

“辟谣？你以为老百姓会信一个乡镇小厂登在报纸角落里的声明？”张国栋的目光从陈卫国的脸上扫到林海平的脸上，又扫回来，“人家是省属大报上的正文报道，你拿什么去对冲？越辩解越显得心虚，这就是对手的高明之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陈卫国低着头，攥着拳头不说话了，但那两条粗壮的胳膊还在微微发抖。

各地代理商的电话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传达室的老大爷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老金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张厂长，今天又有两个大户退了订金，原本排队等着提车的顾客一个个地往后缩，我这店门口冷清得跟太平间似的，你赶紧想个办法啊！”

邻市的老赵更惨，有人直接在他店门口泼了红漆，墙上歪歪扭扭地刷了四个大字：“坑人黑店”。

张国栋一个一个地听完了所有代理商的汇报，然后慢慢地把电话听筒放回了摇把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挂满了生产数据的黑板前，背对着陈卫国和林海平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冷战。

那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平静，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狼在计算最佳的扑击时机。

张国栋抓起黑板旁边的一根粉笔，大步走到黑板正中央最空白的位置，手腕一翻，刷刷刷几笔，重重地写下了八个大字。

三个月包退，一年包修。

粉笔划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像是钢刀划过玻璃。

陈卫国和林海平同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八个大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厂长你，你疯了吧？”陈卫国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都劈了，“现在全中国哪个厂卖出去的东西管退管修的？连上海那些大牌子的自行车坏了都是自己掏钱去修理铺修，你搞三个月包退一年包修，那帮人天天来退车你不得赔得裤衩子都不剩？”

张国栋没理他，而是把粉笔扔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

“他们不是到处说咱华强的车坏了没人管吗？行，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张国栋用手指点了点黑板上那八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人耳朵里，“华强重工的摩托车，三个月之内有任何质量问题无条件退车退款，一年之内任何故障免费维修，换零件不要钱，出人工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顾客出！”

他顿了一下，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我倒要看看，他们省城大厂敢不敢跟，不敢跟，谁是废铁拼凑的，老百姓心里自然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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