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安全与商机

张国栋那一沓大团结摔下去，塑料一厂的老毛病当场被砸开了口子。

老周几个人起先还想耍横，说自己是厂里的老职工，谁也没资格赶他们走，可张国栋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让财务把三个月工资算清，又让孙建平带来的市经委干部在停工待命处理单上签字。

钱拿到手时，老周的脸色反倒白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厂长最多骂几句，没想到真敢把人往外赶，厂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工人也不笑了，一个个把烟头踩灭，赶紧回到自己工位边上。

第二天早上，塑料一厂第一次按华强规矩点名。

迟到扣钱，设备清洁记分，工序计件，废品率超过线就停工重学，谁能修好老设备，谁能把产量拉上去，当月直接发奖金。

梁厂长站在台下听得一愣一愣，等散会后才小声说道：“张厂长，你这套办法够狠，可工人会不会不适应？”

张国栋看了一眼正在擦机器的女工，说道：“发不出工资的时候他们才不适应，能多干多拿，谁心里都有杆秤。”

上午十点，华强派来的老刘带着两个财务员进驻塑料一厂，先把旧账封了柜，再把新账本摆到桌上。

女工赵桂兰试探着问道：“张厂长，那我们以前欠的工资还算吗？”

张国栋说道：“算，欠你们的工资一分不少，但从今天起，新工资按新规矩走，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差就少拿，谁也别拿老资格压人。”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反倒有了点盼头。

过去他们跟着老油条磨洋工，干多干少都一样，如今计件表贴到墙上，谁手快，谁细心，谁拿奖金，明明白白写着。

梁厂长看着那张表，低声叹道：“这么多年，我头回觉得这车间有点活气。”

张国栋把手里的粉笔头丢进铁盒里，说道：“活气还不够，三天后我要看到地上没烟头，设备没浮灰，谁的工位乱，谁就下班留下来擦。”

三天后，那台德国注塑机被拆开清洗。

陈卫国带着两个技术员赶来，蹲在电控柜前检查线路，一边看一边骂：“好机器被你们闲置成这样，温控线接反了两根，怪不得一开机就糊料。”

塑料厂那个年轻技术员叫罗志强，二十七八岁，戴着厚眼镜，脸涨得通红。

“陈工，我们也想修，可厂里没钱买配件，德国说明书也看不太懂。”

张国栋把一叠翻译好的要点放到他面前，说道：“看不懂就学，华强不怕人底子薄，就怕人躺平，你要是能把这台机器摸透，技术津贴按华强标准发。”

罗志强愣住了：“技术津贴？”

“每月三十起步，能独立调机再加二十。”

这句话比什么动员都管用，罗志强当场把那叠纸揣进怀里，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梁厂长本以为机器修好后，张国栋会让他们继续做塑料盆，塑料桶，好歹先把现金流跑起来。

可机器重新通电后的上午，技术室的黑板上却出现了一张奇怪的草图。

那东西像帽子，又比帽子硬朗，前沿有短短的遮阳檐，两侧包住耳朵，后脑勺往下收，线条比现在路上常见的军用头盔轻巧得多。

梁厂长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张厂长，这是啥？”

“摩托车安全头盔，”张国栋拿粉笔在侧面画出剖面，说道：“外壳用ABS工程塑料，里面加缓冲泡沫，再配一条尼龙带和卡扣，轻，结实，戴着还不闷。”

梁厂长傻眼了：“咱们不做盆了？”

“盆能赚几个钱？”张国栋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放，说道：“一只盆卖一块多，利润几毛，还得跟满大街的小厂抢饭吃，华强要做就做跟主业绑在一起的东西。”

陈卫国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问道：“现在骑摩托的人，很多都不戴这个吧？”

“所以才是机会，”张国栋说道：“华强摩托卖得越多，路上车越多，摔车磕头的事就会越来越多，老百姓现在没意识，等出过几次事，谁都知道头上这点东西能保命。”

罗志强小声说道：“普通聚乙烯做不行吗？厂里原来还有一批料。”

张国栋直接摇头：“不行，普通料一摔就裂，做盆可以，做保命的东西不够，必须用ABS，韧性，硬度，成型稳定性都要兼顾，配方要试，温度曲线要试，模具也得重新开。”

梁厂长听得心里直打鼓：“ABS料贵，开模也贵，万一卖不出去，咱们这点家底又得压进去。”

张国栋指了指黑板上的头盔，说道：“这东西单个成本控制在五块左右，卖三十都有人买，更要紧的是，它能跟华强摩托绑在一起，别人卖车只给一张发票，咱们卖车能多给一顶保命盔。”

陈卫国眼睛慢慢亮了：“等于买车的人一出门，脑袋上也顶着华强两个字？”

“对，”张国栋笑了一下，“车在路上跑，头盔也在路上跑，两个都是广告，两个都能挣钱。”

罗志强盯着草图，越看越坐不住。

“张厂长，要真按这个做，模具得分上下两半，边缘还得留扣带孔，咱们厂以前没干过这种曲面件。”

张国栋把粉笔递给他：“没干过就从小样开始，先做木模，再翻石膏样，曲面不顺就改，温度不稳就试，华强造发动机也是一炉一炉熬出来的。”

陈卫国接过话：“我从总厂调两个会看图的年轻人过来，先帮你把模具分型线定住，塑料这块你熟，机械结构我盯着。”

罗志强攥着粉笔，手指上全是白灰，却点头点得很重。

技术室里的人一下安静了。

梁厂长看着黑板，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做了一辈子塑料盆，眼皮子还是太浅。

当天晚上，模具组开始加班，罗志强带着几个老师傅按张国栋画的轮廓做木样，陈卫国负责给内衬泡沫留出空间，张国栋则守在注塑机边，亲自盯着温控表。

德国注塑机第一次轰鸣起来时，整个塑料一厂的人都围在车间门口。

红色ABS颗粒被吸进料斗，料筒温度一点点升上去，熔融的塑料被推进模腔，冷却水管哗啦啦响，十几分钟后，第一批红色外壳被顶针顶了出来。

罗志强捧着那个外壳，激动得手都在抖：“成了，张厂长，真漂亮啊！”

陈卫国也笑了，拿起来翻来覆去看：“这颜色，戴出去确实精神。”

张国栋却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把大铁锤。

众人的笑一下僵住。

“漂亮没用，”张国栋把头盔外壳放到木墩上，声音一下沉了下来，“这玩意儿是保命的，我倒要看看，它经不经得起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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