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大铁锤下的检验
大铁锤砸下去的时候，整个车间都跟着抖了一下。
刚刚还被罗志强捧在手里舍不得放的红色头盔外壳，在木墩上发出一声脆响，裂纹从锤点往两边窜开，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里面的断口发白，边缘还带着细碎的渣。
围观工人全傻了。
梁厂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道：“张厂长，这可是第一批样品，模具才刚合上，砸坏了多可惜。”
张国栋把锤子拄在地上，说道：“戴在人头上的东西，砸坏一百个也比砸坏一个脑袋强。”
陈卫国蹲下来捡起碎片，用手掰了掰，脸也沉了。
“太脆，低温下更危险，真要摔在水泥地上，头盔自己先碎。”
罗志强脸上的喜气一下没了，赶紧说道：“我回去调配方，ABS料里再加点增韧剂，温度也往下压一压。”
“别光靠嘴，”张国栋看着他，“每次配方，料温，保压时间，冷却时间，全都记在本子上，废品留样，谁也不许随手扔。”
从那天起，塑料一厂后院多了一个简易测试场。
两根槽钢焊成架子，上面挂滑轮，下面放木墩和沙袋，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配方号，温度，冲击结果。
第一版头盔被铁锤砸裂，第二版边缘开口，第三版虽然没裂透，却被锤子砸出一个坑，内衬泡沫被压得像烂馒头。
工人们一开始还心疼材料，后来看到张国栋每次都亲手记录，每次都让财务照发加班饭票，心里那点怨气也慢慢没了。
中午食堂送来一桶白菜炖粉条和一盆白面馒头，几个女工蹲在测试场边上吃饭，眼睛还盯着那堆裂开的头盔壳。
赵桂兰小声说道：“以前做盆，边上裂一道，拿火烤烤还能卖给乡下赶集的，现在张厂长说砸就砸，真舍得。”
老秦咬了一口馒头，说道：“人家舍得砸废品，才敢卖三十块，咱们过去就是舍不得砸，厂子才砸到这份上。”
这话说得几个工人都不吭声了。
梁厂长端着碗站在旁边，心里一阵发酸，塑料一厂这么多年混下来，差的哪只是机器，差的是这股敢把次品当废品砸掉的狠劲。
罗志强熬得眼睛通红，手上沾满塑料粉，吃饭时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张厂长，第四版我把增韧剂比例提到百分之八，料筒前段温度降了十度，流动性差了点，但韧性应该能上来。”
张国栋看了一眼样品，说道：“流动性差就改浇口，别为了好成型牺牲强度。”
陈卫国在旁边补了一句：“头盔边缘不能有明显缩水，受力会从那里开，模具排气槽也得修。”
模具老师傅老秦听得直挠头：“这比做塑料盆麻烦多了，盆裂了还能当次品卖，这东西裂一点都得砸。”
张国栋说道：“所以它卖三十，盆卖一块五。”
老秦不吭声了。
第七天上午，第七版头盔外壳出炉。
这一次颜色比前几版沉稳，表面没有明显水纹，边缘厚薄也顺了许多，内衬泡沫压进去后严丝合缝，尼龙带从两侧穿过铆钉孔，扣在下巴位置，已经有了几分成品样子。
梁厂长捧着它，手心全是汗：“张厂长，要不这次轻点试？”
“保命的东西不能轻点，”张国栋把头盔扣在沙袋上，又把沙袋固定在木墩中间，“骑车摔出去，地面不会跟你商量。”
围观的人这回没人笑。
张国栋抡起十五磅大锤，深吸一口气，对着头盔顶部狠狠砸下。
“砰！”
沉闷的响声炸开，大锤弹起半寸，张国栋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头盔没有裂。
红色外壳上只留下了一道发白的浅痕，内衬泡沫被压出一块印子，却没有塌穿。
罗志强猛地扑过去，捧起头盔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劈了：“没裂，真没裂！”
陈卫国抢过来，用手指沿着锤点按了一圈，又看了内衬和铆钉孔，脸上总算露出笑。
“这版像样了，外壳吃住了冲击，泡沫也把力散开了。”
梁厂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抹了一把脸，笑得像哭：“七天砸了一堆废壳子，总算砸出来了。”
张国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说道：“还没完，再做低温测试和侧面冲击，拿十个样品送到肉联厂冷库冻一晚上，明天继续砸。”
罗志强刚冒出来的笑又僵了：“还砸啊？”
“砸，”张国栋说道：“产品出厂前咱们自己多砸，顾客摔车时就少遭罪。”
接下来两天，测试场几乎没停。
冷冻过的头盔挨锤，侧面撞击挨锤，绑带被两个人拽着拉，铆钉孔也被反复扭，凡是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全被张国栋逼着试了一遍。
第十版定型那天，塑料一厂的工人主动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那顶红色头盔，眼神已经跟看塑料盆时完全两样。
这东西不再是随便糊弄出来的轻工小件，而是他们亲眼看着从裂成两半，到能扛住大锤的硬货。
张国栋让罗志强把十版样品全摆在地上，从裂成两半的第一版，到只留下白痕的第十版，一字排开。
“都看看，”张国栋说道：“这就是研发，钱烧了，料废了，人熬了，东西才会听话，以后塑料一厂要吃技术饭，就得习惯这种日子。”
罗志强看着那排样品，忽然说道：“张厂长，我想把每版配方和测试结果都贴到技术室墙上，让新来的工人也看看。”
“贴，”张国栋说道：“让他们知道，奖金要靠本事拿，华强两个字要靠质量撑。”
梁厂长抱着第一批合格样品，声音发颤：“张厂长，名字取了吗？”
老秦蹲下身，拿起第一版裂成两半的外壳，忽然咧嘴笑了。
“这半片我想留着，以后谁敢说差不多就行，我就拿给他看。”
张国栋点头：“留着，挂在车间门口，比标语管用。”
几个年轻工人听了这话，立刻找来铁丝，把那半片碎壳挂到了测试场旁边。
张国栋拿起粉笔，在包装箱上写下四个字。
华强安盔。
“简单，好记，”他说道：“上面印华强重工，底下印一句话，骑华强车，戴华强盔。”
头盔量产很快铺开。
半个月后，仓库里码满了红色和白色的成品头盔，外壳亮，绑带结实，内衬泡沫贴得平整，远远看去像一片整齐的红白棋盘。
梁厂长却又开始发愁：“张厂长，这玩意儿成本虽然才五块出头，可咱们定价三十，老百姓能舍得掏钱买这顶帽子吗？”
张国栋看着那一仓库头盔，笑了笑。
“咱们不卖，咱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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