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烫手的山芋

张国栋听到塑料厂三个字，眼睛一下亮了。

孙建平身边那个中年人却亮不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干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顶旧棉帽，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张国栋的新呢子大衣，又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擦得发亮的地面，脸上那点局促藏都藏不住。

孙建平叹了口气，说道：“这是市塑料一厂的老厂长，姓梁，厂里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市里开会研究过，想让华强重工牵头联营，把这口气续上。”

梁厂长赶紧说道：“张厂长，我们厂以前给百货公司供过塑料盆，塑料桶，搪瓷厂那边还用过我们的提手件，底子还有，就是这两年原料涨，销路断，工人心也散了。”

张国栋没有马上表态，只问了一句：“厂里有什么设备？”

梁厂长像抓住救命绳似的，立刻掰着手指头数：“老式压塑机四台，小型挤出机两台，还有一台从省轻工系统调来的德国注塑机，半新不旧，当年花了外汇券才弄回来，可我们技术跟不上，一直没正经用起来。”

“德国注塑机？”张国栋把手里的茶缸放下，说道：“走，现在去看看。”

半个钟头后，军绿色BJ212停在市塑料一厂门口。

厂牌歪歪斜斜挂在铁门上，门卫室的窗户破了一角，用旧报纸糊着，院里堆着几垛发黄的塑料盆，边缘毛刺都没修干净，风一吹，地上的薄膜碎片贴着墙根打转。

孙建平下车后脸色有点挂不住，小声说道：“国栋，这厂确实烂了些，可市里也没别的办法。”

张国栋没说话，径直往车间走。

车间里一股塑料焦糊味，几台老设备蒙着灰，墙角的电闸箱油漆掉了一半，七八个工人围在炉子边烤手，有人看见梁厂长带人进来，连屁股都懒得挪。

梁厂长尴尬地咳了一声：“都站起来，这是华强重工张厂长。”

一个叼着烟的中年工人笑嘻嘻说道：“哟，开吉普的年轻厂长来了，咱们以后也能顿顿吃红烧肉啊？”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张国栋看都没看他们，只走到最里头那台盖着帆布的设备前，伸手一扯，灰尘扑了满脸。

帆布底下是一台德国产卧式注塑机，铭牌还在，锁模机构有锈迹，料筒却保养得还算齐整，电控柜里几只接触器老旧但没被拆，最要紧的螺杆和模座还没伤筋动骨。

陈卫国没跟来，可张国栋自己就能看出门道。

这台机器落在塑料盆厂手里是摆设，落在华强手里，能做的东西就多了。

梁厂长小心问道：“张厂长，您看这机器还能用吗？”

张国栋拍了拍机身，说道：“能用，轴套得换，温控得重校，电路要重新接一遍，三五天就能转起来。”

梁厂长的眼睛一下红了：“要真能转起来，厂里一百多号人就有救了。”

张国栋转身看着他，说道：“梁厂长，救厂可以，但华强不当冤大头，我出十万，先补发拖欠工资，清掉一部分急账，剩下的钱改造设备和买原料，塑料一厂跟华强联营，生产，财务，人事，全部按华强规矩走。”

梁厂长嘴唇抖了抖：“十万？”

孙建平也被这个数砸得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国栋，你想清楚，这厂账烂，人散，十万砸进去，不整顿根本听不见响。”

“我知道，”张国栋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黑色提包，放在车间那张油腻腻的木桌上，拉链一开，几捆大团结露了出来，“这里是两万现款，剩下八万走银行转账，今天先把拖欠工资发一半，让工人知道华强说话算数。”

车间里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工人，眼珠子全粘在那几捆钱上。

梁厂长把账本抱过来，翻开给张国栋看，纸页边角都被汗和油蹭黑了，里面有原料欠款，有电费欠条，还有职工医药费垫支，乱得像一团麻。

“张厂长，丑话我先说前头，厂里欠得不少，账也有糊涂地方，过去有些采购单子我现在都找不全。”

张国栋拿过账本翻了几页，说道：“糊涂账先封存，三天内重新盘库，原料，设备，成品，欠款，一项一项列清，谁经手谁签字，谁也别想趁乱往华强账上塞窟窿。”

孙建平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办法稳，市里也好交代。”

张国栋又看向梁厂长：“你继续当厂长，但财务由华强派人进驻，工资按计件和岗位津贴重算，愿意干的，我让他拿得比过去多，想混的，趁早走。”

这几句话说完，梁厂长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真正怕的，是没人敢给这破厂立规矩。

梁厂长捧着联营草案，手抖得厉害，半天才说道：“张厂长，只要工资能发，厂里我听你的。”

孙建平从旁边递过钢笔，语气也缓了下来：“老梁，你别光听他的狠话，华强这两年能起来，靠的就是规矩，市里把厂交给他，也是想让你们真活过来。”

梁厂长接过笔，低头在协议上签名，笔尖压得很重。

“我明白，能把工资发出来，还肯修那台德国机器，已经比过去开十次会都管用。”

孙建平当场拍板，让随行的市经委干部拿出公章和备案表，几个人就在车间临时桌上签了联营协议。

红章盖下去，塑料一厂名义还在，骨头却已经换了。

下午发工资的时候，厂里总算有了点人气，不少女工拿着钱抹眼泪，也有人低着头不吭声，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活路砸得缓不过劲。

可到了傍晚，张国栋再回车间，却看见那几个上午起哄的老油条又聚在角落里打扑克，地上全是烟头，旁边的模具台还摆着半瓶散白酒。

梁厂长脸色变了：“老周，你们干什么呢？张厂长今天刚接手，你们就这样？”

叼烟的老周把牌往桌上一摊，懒洋洋说道：“梁厂长，工资发了是好事，可咱们塑料厂这么多年都这样，机器坏着，料也没有，坐一会儿咋了？”

另一个人跟着笑：“华强有钱，让张厂长多养几天呗。”

孙建平气得脸发青，刚想开口骂人，张国栋已经走到牌桌前。

他从提包里抽出厚厚一沓大团结，啪地摔在桌上，扑克牌被震得散了一片。

“去财务领三个月工资，然后滚蛋，”张国栋盯着那几个人，声音不高，却压得车间里没人敢喘大气，“华强不养大爷，想拿高工资的留下，想混吃等死的，门在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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