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西烽传火卒
胸口一处刀伤,肋下还有骨矛划开的口子,血被冻住又被拖裂。老韩用火烤过的短刀割开破衣,李虎把药粉倒上去时,传火卒整个人猛地弓起,却没有喊。
赵祁跪在旁边,眼睛发红。
“哪个路口的?”
传火卒嘴唇动了动。
“西烽……三传。”
赵祁一怔,随即低声道:“西烽三传早没了。”
“没了。”传火卒笑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涌出,“牌还在。”
他胸前确实有一块断牌,却不是完整军牌,只剩半截,边缘被磨得很亮。
沈渊看着那块牌。
旧军路上的东西,活人未必还守,死物却还记着。
赵祁开始问话。
他问得很快,也很稳。断旗堡几层,换车在哪,北狭口离外堡多远,黑狼旗残部有多少,骨矛队什么时候换防。
传火卒断断续续答。
断旗堡分三处。
外堡,是残民窝棚和黑狼旗残部住的地方。那里有粮点,也有诱饵。旧门楼,是换车的地方,骨矛队在那里点数,把从南边抓来的人分开。北狭口,才是真正往更北押人的路。
“堡里还有人。”传火卒喘着,“认路的,老卒,匠户,能找旧烽的,都挑出来。”
赵祁脸色难看:“他们挑认路人做什么?”
传火卒摇头:“不知道。骨矛队只说……北边要火,又不要火。”
这话听着怪。
可沈渊没有追问世界观。
他只问:“小鱼说了什么?”
传火卒闭上眼,像在回忆。
“小姑娘清醒。”
李虎立刻往前挪了一步。
沈渊抬手拦住他。
传火卒继续道:“她小,骨车里的人以为她吓傻了。她没哭。她问我,北边有没有能点火的地方。”
赵祁猛地抬头。
“她问这个?”
“问了。”传火卒咳了一声,“我说有,北狭口后头有旧烽,但没人敢点。”
沈渊眼底一沉。
“然后呢?”
“她在车板底下刻了个字。”
传火卒用染血的手指在雪上慢慢划。
火。
李虎看着那个字,呼吸都停了一瞬。
小鱼不是只留盐布。
她在给他们指路。
不是让沈渊直接冲上去救她,而是让他找能传讯、能点火、能让旧军路重新看见人的地方。
李虎忽然急了。
“那还等什么?她都被押到北狭口了,再慢就没影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不住发颤。
“李虎。”赵祁皱眉。
李虎咬牙:“我知道不能乱来,可她那么小,她一路留记号,不就是等我们追吗?”
沈渊看着他。
李虎眼圈发红,却没有躲。
沈渊没有骂。
“追得快,不代表救得回。”
李虎胸口一滞。
沈渊把雪上的“火”字抹掉。
“先知道路,再救人。”
风从石棚破口灌进来,吹得火星一暗。
李虎低下头,手指慢慢抓紧旧盾边。
“我守后路。”他说。
这句话比刚才更哑。
沈渊点头。
他这才闭眼看了一眼刚才压下去的点数。
刚才截车时杀了两名黑狼旗妖兵,又伤了一只骨矛妖仆,点数不多,却够补一点。
他没有贪。
体魄加了一点。
感知加了一点。
速度也压着加了一点。
热意从胸口散开,很快又被连夜奔袭的疲惫压住。沈渊握了握枪,能感觉枪杆更稳,风里那股骨矛味也更清晰。可肩上的酸痛还在,眼底的涩也还在。
加点不是睡觉。
更不是成神。
人累了,还是会累。
罗生一直在外面守着。
这时他忽然从断墙后低声道:“灯。”
众人立刻灭掉小火。
沈渊走到墙边,顺着罗生指的方向看去。
断旗堡方向,雪雾里亮起一道灰白光。
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灯不高,像挂在堡墙外侧,又像悬在旧门楼上。光色不是火黄,而是骨灰一样的白,照在雪面上,让人心里发冷。
赵祁的脸色瞬间变了。
“封路灯。”
李虎抬头:“什么意思?”
赵祁盯着那三道灰白灯,声音发紧。
“三灯齐亮,北狭口换防。”
“换防又怎样?”
“所有车辙都会被拖乱。雪狼会从北狭口外绕一圈,专门扫路。”赵祁喉咙动了一下,“小鱼留下的路,会断。”
三道灰白灯在雪里亮着。
不晃。
不灭。
像三只睁开的骨眼。
旧石棚里一时没人出声。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小鱼留下的盐、刮痕、车辙、传话,一点一点把他们引到了这里。可只要北狭口换防,骨矛队把路一拖乱,他们就会重新变成瞎子。
李虎看向沈渊。
赵祁也看向他。
罗生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弩矢不多了。”
他腰间箭匣原本就不是满的。废军堡一路打到断旗堡,能回收的箭不多,能用的更少。
李虎道:“后路还在,但伤员走不快。传火卒再折腾一次,可能就死在路上。”
老韩从石棚里探出头,手里还按着染血布条。
“北狭口旧马道旁有废井。”他说,“以前给马队取水,后来井塌了半边。人能藏,车不好进。若要靠近,只能把伤员先藏井外背风处。”
赵祁皱眉:“你确定?”
老韩哑声道:“我是匠兵,不是军爷。可旧堡的井、仓、排水,我认得比你们清。”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若井还在。”
风吹过来,把远处灰白灯照得更冷。
沈渊心里有两个选择。
撤远,等天亮。
稳。
但路会断。
靠近北狭口。
险。
但还能看清换防,还能确认小鱼到底往哪走。
他很快做了决定。
“不进断旗堡。”
众人看着他。
“不冲正门。”
李虎点头。
“绕西侧废井,摸到北狭口外,看清换防。”
赵祁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那就得快。三灯亮后,换防不会拖太久。”
队伍重新动起来。
伤员被挪上雪车,车轮用破布缠住,尽量不出声。传火卒被老韩用木板固定住伤处,两名接应兵轮流扶着。李虎主动走在车后,一手推车,一手握盾。那些失籍边卒没人敢乱跑,周砾甚至主动去扫车辙。
沈渊没有夸。
但也没拦。
他们沿着西侧低沟走。
断旗堡的灰白灯在右前方,隔着雪雾时隐时现。越靠近北狭口,风里骨矛味越重。那味道不像血腥,而像冷铁刮骨,钻进鼻腔后让人牙根发酸。
赵祁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辨路。
“这里原来有马道。”
他指着雪下隐约凸起的石边。
“旧军路不是只给人走。粮车、伤车、军马,都得有侧道。断旗堡若是旧关口,北狭口一定卡在侧道和主路之间。”
“为什么?”
“能卡车,也能放车。”赵祁道,“守得住的时候,是关。守不住的时候,是退路。”
李虎低声骂了一句:“现在成妖路了。”
没人接话。
快到废井时,罗生先上了左侧高石。
他像一块灰布贴在雪影里,动作很轻。片刻后,他抬手,示意前方安全,但右侧有人。
沈渊让队伍停下。
老韩找到废井。
井塌了一半,井口被雪盖住,旁边有一圈旧石沿。石沿后有背风窝,能藏三四个人,若把雪车横起来,还能挡住视线。
李虎立刻安排。
伤员、孩子、传火卒藏最里面。两个接应兵一个守左,一个守车尾。周砾和几个失籍边卒被他按到后侧,不许往前。
“你们谁乱动,我不等沈爷,我先打断腿。”李虎压着声音说。
他怕。
怕得手心都是汗。
可这一次,他没有喊怕,也没有看沈渊。
沈渊看见了,却没说。
他和赵祁继续往前,罗生在高处跟着压阵。
北狭口终于露出来。
那是一道夹在两壁黑石之间的窄口。路不宽,刚好能过一辆骨车。两边原本有旧军垒墙,现在塌得只剩半腰高。口子后面更黑,像雪路被山骨咬出的一道缝。
缝前正在换防。
一名骨矛队站在灰白灯下。
不是之前见过的小妖仆。
它身形更直,骨甲覆在肩背,手中骨矛比普通短矛长一截,矛尖有倒钩。它旁边站着两只骨矛妖仆,还有几名黑狼旗妖兵。
赵祁伏在沈渊身边,几乎屏住呼吸。
“队正。”他低声道,“不是小校,但比斥候强。”
沈渊看着那名骨矛队正的手。
它手里握着一串牌。
人族军牌。
牌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其中一块黑得发亮,边缘有火烤过的痕迹。
传火牌。
赵祁的眼睛一下红了。
那队正似乎不急着走。
它让黑狼旗妖兵把几处车辙重新踩乱,又让一只骨矛妖仆牵出两头雪狼。雪狼低头嗅着地面,沿旧路来回拖,把原本还能分辨的轮印踩得一片乱。
沈渊的手指压在枪杆上。
还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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