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先看他们怎么走
沈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急色。
周砾在旁边低声问:“沈爷?”
沈渊站起来。
“她让我们不要走暗沟,也不要走正门。”
“那走哪?”
“先看他们怎么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点响动。
不是车轮声。
是人踩雪时压得太急,雪壳碎开的声音。
罗生的弩弦在石脊上轻轻一响,没有射。
沈渊转身。
一个失籍边卒正趴在正门外侧的雪沟里,手里攥着半块冻粮,另一只手还往残民窝棚方向伸。那人原本留在李虎那边,却不知什么时候摸了出来。
罗生的弩口已经指住他的后颈。
李虎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把人按进雪里。
“你找死?”
那边卒吓得发抖:“我饿,我就拿一口,就一口!”
李虎抬手要打。
沈渊走过去。
边卒看见他,抖得更厉害。
“沈爷,我真没想害人,我就看见那边有粮袋,我……”
沈渊蹲下,捡起他手里的冻粮。
粮是黑的。
里面混着一根细细的骨针。
李虎脸色一白,后背冒冷汗。
那边卒也傻了。
沈渊把冻粮掰开,骨针露出半截,上面有灰白粉末。
“换粮点?”
周砾低头,不敢看他。
“黑狼旗有时放粮。”周砾哑声道,“也有时放这种。”
“拿回去给谁吃?”
那偷粮的边卒瘫在雪里,说不出话。
沈渊没有拔枪。
他把冻粮丢到那人面前。
“跟队,听令。”
那人猛地点头。
“想偷粮,可以走。”
那人僵住。
沈渊声音不高,却比风冷。
“拿队伍当饵,我先杀你。”
没人说话。
李虎把那人拖回石坳,路过周砾时看了他一眼。周砾不敢抬头,只把手缩进袖子里。
赵祁和老韩也回来了。
“暗沟不能碰。”赵祁道,“入口有新踩痕,但踩得太明显。里面风不对,像有东西堵着。”
老韩补了一句:“墙边还有倒钩痕。人一进去,后头一落栅,就成笼子。”
沈渊点头。
“西侧马道有车辙。孩子脚印被踩乱过。”
李虎听见“孩子”两个字,脸色一紧。
“是小鱼?”
“不一定。”沈渊道,“但她留了记号。”
李虎张了张嘴,想问追不追,却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沈渊不会不追。
只是不能乱追。
风忽然停了一瞬。
停得太突兀,雪声都断了。
罗生在石脊上低声道:“车。”
众人同时看向断旗堡西侧。
黑缝后的坡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车轮声。
一下一下。
压着旧军路的冻土,像压在人胸口。
沈渊抬手。
所有人伏低。
断旗堡西侧,黑车回来了。
黑车一共三辆。
没有旗。
车身包着黑布,布上结着硬雪。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头瘦得露骨的雪兽,脖颈被铁环勒住,走一步,铁环就磨出一点暗红。
车旁押着七八个黑狼旗残部。
他们披着破甲,脸上有灰骨纹,走路时一只手总按着刀柄,另一只手拿鞭。车尾还有两名骨矛妖仆,身形比普通妖兵高,背脊弓着,手里拖着短骨矛。
沈渊伏在雪坡后,没有动。
李虎在石坳里攥着盾,手指节发白。罗生趴在高处,弩口一点点跟着车走,却始终没放弦。赵祁的眼睛盯着车队行进的路线,唇动了几下,像在默数旧马道和堡门之间的距离。
车没有走正门。
它们从西侧绕到半塌墙后,在一处被黑木遮住的旧门楼前停下。
门楼里很快赶出几个人。
人。
不是妖。
他们衣衫破碎,身上挂着木牌,手脚都拴着短链。出来后没有人敢抬头,只弯腰去搬车上的黑箱。黑狼旗残部在旁边抽鞭,骨矛妖仆则拿着一串骨牌,一个一个点数。
“外堡残民。”赵祁声音极低。
老韩盯着其中一人,眉头忽然皱紧:“那人走路不对。”
沈渊顺着他看。
一个瘦高男人被推到第二辆车边,左腿拖着,腰却下意识挺直。别人搬箱都缩着肩,只有他在被鞭子抽到时,先看车轮,再看门楼梁柱。
赵祁脸色变了。
“传火卒。”
“你认得?”
“不认人,认腰。”赵祁咬牙,“旧军路上传火卒背火筒,腰不能塌。他们跑夜路,哪怕伤了,也会先看火路和撤路。”
沈渊看着那人。
黑狼旗残部把一批人从第一辆车上拖下来,又把另外几个人塞进第三辆更窄的骨车。被拖下来的人里有老人,也有孩子。孩子的脚印很轻,刚落雪面,就被后面妖兵踩乱。
李虎在石坳里呼吸变粗。
沈渊没有看他,却知道他快忍不住了。
“不能救整车。”沈渊道。
李虎猛地抬头。
沈渊继续看着车队,声音压得很稳。
“现在冲,断旗堡会醒。门里有多少妖,我们不知道。北侧有没有伏兵,也不知道。”
李虎牙关咬紧。
“那孩子……”
“救一个知道路的人,比杀几个妖兵重要。”
李虎胸口起伏,最后把盾压回雪里。
“听你的。”
沈渊看向罗生的位置,抬手比了两个动作。
断绳。
不杀。
罗生微微点头。
又看向李虎。
李虎把车后一个空粮袋扯下来,塞进盾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造乱。
赵祁也明白了。他带着一个接应兵摸向旧马道侧边,那里有一段低墙,正好能挡住门楼视线。老韩把铁钩递给他,又低声道:“车轴左侧旧了,拉一下会偏。”
沈渊最后看了一眼黑车。
传火卒正被推到第二辆车尾,似乎要被换上窄骨车。
不能再等。
罗生第一箭出得极轻。
弩声被风吞掉。
箭钉进拉车绳的麻结里,没有射断,却卡住了结头。雪兽吃痛一挣,绳子猛地绷紧,半旧的麻结崩开一半。
第二箭紧跟着到。
这次射的是车旁黑狼旗残部的手腕。
那妖兵惨叫一声,鞭子落地。
雪兽受惊往旁边一歪,车轮压进冻沟,整辆车猛地侧了一下。李虎就在这时从车后雪沟里冲出,把早准备好的空粮袋往车尾一扔,再用盾狠狠撞向第三辆骨车后轮。
砰!
骨车没有翻,却歪了。
车上黑布滑落一角,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黑狼旗残部乱了。
“谁?”
“后面!”
骨矛妖仆抬矛。
罗生第三箭射在它脚前,不为杀,只为逼它停半步。
赵祁已经从侧墙下钻出,一把抓住传火卒的后领。那人本能挣扎,赵祁低声喝道:“凉关旧军!”
传火卒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不再挣。
接应兵扑上去砍断短链,赵祁拖着人往低墙后滚。
一名黑狼旗妖兵发现他们,提刀追来。
沈渊从雪坡下起身。
没有喊。
也没有多余动作。
枪从破布里滑出,枪尖带着一线冷光,正撞进那妖兵喉下。妖兵的叫声卡在嗓子里,沈渊手腕一拧,抽枪,转身,枪尾砸在另一名妖兵膝上。
骨矛妖仆终于反应过来,短矛朝沈渊投出。
沈渊没硬接。
他向左一让,短矛擦过肩侧,钉进雪地。罗生第四箭同时射到,钉在妖仆握矛的指缝间。妖仆嘶吼,动作一乱。
沈渊没有追杀。
“撤。”
李虎听到这声,立刻往后退。
他不是退得最快的,却把盾始终横在车和众人之间。赵祁拖着传火卒,接应兵扶住另一边。老韩丢出一个装着黑油的小陶罐,陶罐摔碎在雪兽脚下,刺鼻气味炸开,雪兽狂躁乱蹬,黑车彻底堵住旧马道。
黑狼旗残部骂声四起。
骨矛妖仆想追,却被受惊的雪兽挡住路。
沈渊最后撤。
他又杀了一名扑得太近的妖兵,点数在眼前一闪,被他压下没看。
现在不是看点数的时候。
一行人冲回石坳后,没有停,立刻从另一条背风沟转移。直到断旗堡被雪坡挡住,车轮声和妖兵骂声都远了,赵祁才把传火卒放下。
传火卒脸色灰白,胸口全是血。
李虎拿出药时,手都在抖。
“能救吗?”
老韩按住传火卒伤口,声音发沉:“能撑一会儿。”
沈渊蹲下。
传火卒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找人。
“昨夜……”他声音破得厉害,“昨夜有个小姑娘……被换上骨车。”
沈渊握住他的手腕。
“去哪了?”
传火卒喘了两口气。
“没进内城。”
他指尖死死扣住沈渊。
“北狭口。”
李虎的眼睛一下红了。
传火卒像是怕他们听不懂,拼命把话往外挤。
“她让我说……”
沈渊俯低。
传火卒抓住他手腕,骨节像枯枝。
“别进堡。”
“往北狭口。”
他们没有回原来的旧石坳。
沈渊带队往西北挪了两里,找了一处塌掉的旧石棚。石棚原本可能是军驿外的马料屋,顶塌了一半,剩下半面墙能挡风。老韩和两个接应兵用破布、旧盾、雪块搭了个临时风口,勉强把伤员和孩子塞进去。
传火卒被放在最里面。
他的伤比看上去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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