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盐布引路
他要看清小鱼的路。
就在这时，骨矛队正从怀里取出一截布。
盐布。
半截边线。
布已经脏了，却还能看见盐粒磨出的白痕。
骨矛队正低头看了看，把那截盐布放到灰白灯旁的火盆边。
火舌舔上布边。
沈渊的眼神冷了下去。
盐布没有立刻烧尽。
它先蜷了一下，边线变黑，盐粒在火里轻轻炸开一点细响。
骨矛队正低头看着，像在看一只被踩住的虫。
沈渊伏在黑石后，指节一点点收紧。
赵祁几乎要动。
他认出了那块传火牌，也看见那截盐布。旧军路的牌落在妖手里，小鱼的线索被当着面烧，任何一个凉关兵看了都忍不住。
沈渊按住他的肩。
“退。”
赵祁猛地看他。
沈渊没有解释，只看向罗生所在的高石，做了个回撤手势。
罗生没有迟疑，慢慢从石影里退下。
赵祁牙咬得发紧，却也跟着退。
直到退回废井外的背风处，李虎才低声问：“怎么不打？”
沈渊摊开手，掌心里有一点刚才从北狭口雪面抓回来的灰粉。
“它知道有人在追。”
众人一静。
沈渊看向废井口。
“它没喊，没搜，是想反查。”
赵祁立刻反应过来：“沿车辙查到这里？”
“嗯。”
李虎脸色一沉，马上转身去看废井里的人。
老韩骂了一声：“那截盐布是饵？”
“不全是。”沈渊道，“是真的，也是饵。”
小鱼留下的边线，被骨矛队正发现了。它没有立刻上报，也没有大张旗鼓搜人，而是想顺着线把追踪者挖出来。
它不是普通妖仆。
会等。
会钓。
沈渊很快布置。
“李虎。”
“在。”
“守废井口。传火卒、伤员、孩子，一个都不能露。”
李虎把旧盾竖起来：“明白。”
“罗生，左侧高石。”
罗生点头，开始检查箭匣。
“赵祁，带两个接应兵，去断车辙后路。不要拼杀，只把他们往旧马道引。”
“好。”
“老韩，火油。”
老韩从包里摸出三个小陶罐，里面是从旧车轴和黑油里攒出来的脏油，不多，却够烧乱车绳。
“能点。”他说。
“你跟赵祁，等骨车靠近再砸。”
沈渊最后看向周砾和几个失籍边卒。
几人脸色灰白。
“能拿刀的，守雪车后。不能拿刀的，趴下。谁乱跑，死得更快。”
周砾咬牙点头。
雪声渐近。
先来的不是骨矛队正。
是黑狼旗妖兵。
四名。
他们沿着被扫乱的车辙查来，动作不快，像在赶一群已经进网的羊。为首的妖兵手里牵着一头雪狼。雪狼鼻子贴地，忽然在废井外二十步停住。
它闻到了人味。
李虎蹲在井口后，手心全是汗。
他能听见孩子在井里发抖，也能听见传火卒压着的咳声。那咳声每一下都像要把他们暴露出去。
李虎把盾往前卡。
旧盾边缘抵住井石。
他忽然想起最早跟着沈渊时，自己总说怕。
现在也怕。
可怕归怕，退不了。
雪狼低吼一声，猛地扑来。
李虎一盾砸出。
砰！
雪狼撞在盾上，爪子刮出刺耳声。李虎被撞得后背磕在井石上，疼得眼前一黑，却硬是没让盾歪。黑狼旗妖兵立刻冲上来，刀朝盾后捅。
罗生第一箭到。
箭没有射妖兵喉咙，而是射在持刀手腕。刀偏了半寸，擦着李虎耳边扎进井石。
李虎怒吼一声，用盾把雪狼顶开，另一手拔刀，砍在雪狼前腿上。
血溅上雪。
黑狼旗妖兵要绕。
第二箭射到他脚踝。
不是杀，是压步。
赵祁带着接应兵从侧面现身，故意露出半个身影。
“这边！”
黑狼旗妖兵果然分出两人追去。
老韩缩在旧马道后，等那两人冲近，抬手砸出火油罐。陶罐碎在雪地，接应兵一点火折，脏油轰地烧起半片黑烟。
烟不大。
却足够乱眼。
断旗堡北狭口方向传来一声低哨。
骨矛队正来了。
它没有急着冲。
它站在灰白灯照不到的雪影里，骨矛缓缓抬起，指向废井口。
“活的。”
它声音不高，却像骨头互相磨。
“拖出来。”
两只骨矛妖仆同时压上。
罗生的手指扣住弩机。
箭只剩不多。
他没有射最近的妖仆，而是等其中一只抬矛投向井口时，才放箭。弩箭撞在骨矛侧面，不能射断，却让投矛方向偏了。骨矛擦过李虎盾边，扎进雪车木板。
井里孩子吓得几乎哭出声，被伤兵一把捂住嘴。
沈渊就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从正面冲骨矛队正。
而是贴着翻起的黑烟，从旧马道侧面穿过。赵祁和接应兵烧乱车绳，老韩用铁钩勾住一辆半停在路边的骨车旧架，猛地一拉。
车架咔嚓一声歪倒。
雪兽受惊，黑狼旗妖兵阵脚一乱。
骨矛队正终于转头，看见了沈渊。
它抬起骨矛。
沈渊的枪也抬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翻倒的骨车、黑烟、乱雪和一串被妖握在手里的旧军牌。
沈渊没有喊杀。
只往前踏了一步。
骨矛队正比沈渊预想的更快。
它手中骨矛一抬，矛尖不是刺沈渊胸口，而是先扫向他膝下。若沈渊照着原势突进，这一下能直接挑断他的腿筋。
沈渊止步。
枪尾点雪，借力侧翻半步。
骨矛擦着他腿前扫过，带起一片冻雪。雪里混着细碎骨粉，打在脸上生疼。
队正第二矛紧跟着来。
这一次刺喉。
沈渊横枪一挡，枪杆震得手臂发麻。他没有硬压，顺势后滑，避开倒钩。骨矛队正往前半步，肩背骨甲一张，像要把他逼回废井方向。
它不急着杀沈渊。
它要把他逼到井口。
那里有伤员，有孩子，有传火卒。
沈渊看明白了。
“罗生。”
他只喊了名字。
罗生在高石上换位，第三箭射出。
箭射的不是队正。
而是左侧骨矛妖仆的眼窝。那妖仆正要投矛压李虎，箭入眼的瞬间，它动作一歪，骨矛扎进自己同伴肩甲。
李虎抓住这半息机会，把盾往前一顶，硬生生把一名黑狼旗妖兵顶出井口。
“赵祁！”
赵祁从黑烟后冲出，目标也不是妖兵。
他扑向散落在雪里的军牌。
刚才骨矛队正抬矛时，那串牌被甩开半截，其中一块传火牌挂在断骨扣上，垂得很低。赵祁用刀背一挑，没挑断，反被骨扣划开手背。
队正看见了。
骨矛立刻回扫。
沈渊突进。
这一下不是斩首。
是逼它救牌。
枪尖刺向队正腰侧骨甲缝。队正若继续扫赵祁，就会被沈渊刺穿侧腹。它终于回矛，骨矛倒钩卡住沈渊枪头，猛地一绞。
沈渊虎口裂开一点。
血顺着枪杆往下滑。
他没有松手。
“老韩！”
老韩早等着这一刻。
铁钩勾住翻倒骨车的车架弱处，整个人往后一坠。两个接应兵同时拉绳，骨车轰的一声彻底侧翻，正砸在一只雪兽身上。雪兽惨叫乱蹬，车绳绷断，黑油罐被甩进火里。
火光炸开。
不大，却亮。
亮得骨矛队正眼前一花。
沈渊借这一瞬，放弃和骨矛较劲，枪杆往下一沉，枪尖从倒钩下滑出，整个人贴地前冲。
队正反应极快，膝甲撞来。
沈渊肩头被撞中，胸口一闷，差点吐血。他却没有退，左手拔出腰间短刀，刀锋贴着骨甲缝狠狠一割。
不是致命处。
却够深。
灰白血从队正腰侧溅出。
骨矛队正发出一声低吼，第一次后退。
沈渊伸手抓住那串军牌。
骨扣割进掌心。
他用力一扯。
啪！
军牌断开。
传火牌落入他手里。
同时落下的，还有半截未烧尽的盐布。
布边焦黑，仍有一点盐白。
沈渊刚握住，骨矛队正的矛尖已经刺到。
这一矛太近。
避不开。
李虎从井口冲出半步，把盾甩了出去。
旧盾在雪上翻滚，撞偏了骨矛一寸。矛尖仍擦过沈渊肩侧，撕开皮肉，血立刻染红衣襟。
李虎也因为离开井口，被一名黑狼旗妖兵扑近。
他回身不及，只能用手臂硬挡一刀。
刀砍进棉甲，疼得他脸都扭了。
可他没有退。
他用受伤的手臂夹住那把刀，另一手拔出短刀，胡乱却凶狠地捅进妖兵腹部。
“滚！”
罗生最后两箭几乎同时射出。
一箭压住另一只骨矛妖仆投矛。
一箭射断骨哨旁的挂绳。
但队正还是吹响了骨哨。
声音尖而冷，穿过北狭口，传向更北。
很快，远处有回应。
一声。
两声。
更远，更深。
赵祁脸色一白：“真正押送队已经过狭口了。”
沈渊捂着肩，抬头看向北狭口后方。
骨矛队正没有再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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