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空心人
容渊走到畅音阁外头时，里面的笙箫声还没停。
他站在门口细细听了会儿，是一出《紫钗记》，戏词哀婉：
一霎时眼中人去，镜里鸾孤……
恨年年灯月，照人孤另，虚度芳华，梦中人何处也。紫钗初戴，粉脸泛红霞。
容渊站了会儿，随即起身过去。
里面除了台上的戏子，就只有姜柔安和白芍在。
册立皇后的圣旨早已下达，钦天监看了吉日，将立后大典定在初冬。
眼下姜柔安倒是难得清闲吉日。
她最近迷上了看戏，一天中，有好几个时辰都待在畅音阁。
好在嫔妃们都遣散出宫，所以没人来畅音阁搅扰，她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彼时，她歪着头，靠在椅子里睡着了。
白芍看到容渊进来，惊了一下，本能地想屈膝行礼——
却被容渊抬手制止，随即指了指门口，示意她先离开。
白芍屈膝，小步退到门外。
容渊凑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来，从御前宫女手中接过一幅薄毯，盖在她腿上。
入了秋，哪怕是正午，穿堂风也是阴凉的。
姜柔安睡得不沉，睁开眼时，才发觉白芍不见了。
容渊坐在她身边：“戏虽然好看，可是你在这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也得多注意身体才是。”
姜柔安嗯了声，戏还没有停。
她略微坐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升平署那边写好了立后大典上的曲目，朕看过了，想找你一同看看，宫女说你在畅音阁听戏。”
不同于上次册立顾璇为皇后时的仓促，这次礼部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容渊尤其吩咐典礼要隆而重之，不得有半分敷衍。
按照规制，畅音阁会连唱七日吉祥喜庆的戏码。
姜柔安从他手中接过一本大红色的册子，翻开来，里面一行行整齐的字迹，却是半个字也没进到脑子里。
她说，“随便演一遍听听吧。”
台上的戏曲声短暂停了一阵子，又有戏子粉墨登场。
曲子欢快，锣鼓喧天——
姜柔安在鼓乐声声里，想到当年大皇子成婚，宫里的畅音阁也是这般热闹。
她和容沁穿着颜色鲜亮的宫装，并排坐在一群嫔妃的后面。
人多，又嘈杂，台上的戏唱了什么，她已经全没了印象，只记得那两日宫里上下都沉浸在喜悦里。
如今这喜事落到自己头上，怎么就开心不起来呢？
大概是代价太大吧。
姜柔安站起身，沉默着朝外走去。
容渊起身跟了上去。
正值晌午，阳光明晃晃地耀眼。
姜柔安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着。
初秋时节，御花园的一切都已经开到盛极，绿意苍翠，大半的花已经凋落，落花扫了一层又一层。
唯有枝头攀爬着几枝凌霄花，此时开得正艳。
那是今年夏天最后一抹色彩。
“立后那日，莳花局会准备鲜花，织造司也会备一些绢花……”
容渊说着立后大典的细节，忽然注意到她仰着头，盯着树上的凌霄。
他不由笑了笑：“是不及鲜花好看。”
顿了顿，又道：“我去帮你摘下来。”
姜柔安回头看去，容渊已经走到树下，将龙袍下摆掖进腰带里。
她走过去：“别上了……”
就连常喜也带人上来：“陛下，还是让奴才等上去吧。”
皇帝万金之躯，不得有半分损伤。
若当真爬上去，便是没出什么事，姜太后怕也是要问罪的。
宫里向来如此：
主子犯错，总要这问奴才为什么不劝着些。
常喜也是左右为难：“您让奴才来……”
“多事！”
容渊蹙眉：“你带着他们都退下。”
常喜：“陛下……”
说着，视线朝着姜柔安看过来。
眼下仿佛也就只有姜柔安的话，容渊才肯听几句。
姜柔安：“算了吧。”
她刚刚也就是想起别的事情，所以走神了，没有多想要那朵花。
容渊转头，冷冷瞥了常喜一眼：“退下！”
见他当真动怒，常喜才不敢饶舌。
却也只退了一步，带着奴才们围在树下。
万一容渊不慎失足，也能及时救驾。
御前伺候的人，万事都求个稳妥。
容渊很快整理好衣袖，双手用力抱住树干，灵活的身姿朝着树上攀爬过去，没一会儿就到了顶。
摘花也需得章法，不能弄坏花枝结构。
他一手抱着树干，连花带叶，采下一大捧，朝着树下的人挥一挥手：“阿柔……”
姜柔安仰头看着他，他在朝她笑。
那笑容极其干净清澈，清澈到映照出了两人的来时路。
少年时，他也曾经爬墙上树，只为摘一朵她最爱的白海棠。
因此而弄脏了衣裳，忘记了功课，被上书房的师傅责罚。
下次，她轻轻唤一声三哥，他还是会帮她——
那时候，他是她心里的英雄，为了她而驰骋疆场，征战四方。
可是宫苑深深，根本容不下她的小女儿心思。
顾氏一门的惨祸，击碎了她所有的美好时光。
而她却谁都不敢怨，不敢恨。
她自幼寄养于皇家，也受困于皇家，连爱恨都不能做主。
姜柔安恍惚了下，身旁人影一闪——
容渊已经纵身一跃，跳到她跟前来。
这一下，常喜等一种奴才的心也终于放进了肚子里：“陛下总算是下来了……”
“无妨”，容渊笑着：“立后大典在即，宫里到处喜气洋洋，太后不会责罚你的。”
亲侄女终于要当皇后了，姜太后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人高兴，对一切就都宽容起来了。
常喜等人这才笑逐颜开：“陛下福泽深厚，身手也了得！”
大楚皇子，可从不止学文理政这么简单。
相反，皇子们自开蒙之日起，上午学文，下午习武。
弓马骑射，半分也不能落下。
容渊自幼便淘气异常，上午左立难安，下午生龙活虎。
后来去了淮南，越发在骑射武艺上有所精进。
他将手里的凌霄花简单拧了几下，一个花环由此形成。
随即，他抬手，戴在姜柔安头上。
日常时，姜柔安很少佩戴头饰。
简单的发髻上，刚好适配这一顶花环。
“很漂亮。”
容渊整理下她脸颊旁边的碎发：“侬很排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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