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叹无常
侬很排尚——
或许是兴之所至，容渊陡然冒了句淮南方言。
旁边的常喜有些愣住，见姜柔安神色怔忡，正要上前翻译时，却听姜柔安已经笑了笑：“淮南都这样夸人……”
常喜诧异：“姜娘子也听得懂淮南话？”
官话容易听，方言却没那么易懂。
淮南具朝廷相隔千里，口音也是大相径庭。
当初容渊初到淮安，和当地官吏沟通起来十分吃力。
还是常喜找了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充作幕僚，帮容渊做翻译。
几个月下来，容渊才能正常与人交流。
淮南。
那是姜柔安曾经想去的地方。
为此，她便时常翻阅宫中藏书楼的地方志，调一些淮南来的人，来自己殿阁中做事。
跟他们了解淮南习俗，甚至学上两句淮南方言。
可透过那纸上文字，和宫人们的描述，她却没法想象容渊在淮南的生活。
他不是去游山玩水，列土封疆的藩王。
他是就被发配去淮南的落魄皇子。
母妃新丧，他身负血海深仇，却又郁郁不得志。
那时，他一定生活艰难，比普通人还不如。
“我那时……”
姜柔安摘下花环：“其实很想去淮南找你。”
可若没个合理的借口，姜太后是不会允许她去那种地方的。
裴知行，便是她选中的跳板。
姜柔安深深吸气，没有再说下去。
“朕明年带你去看看。”
容渊说着，拉过她的手来：“明年三四月份，朕带你出巡。北地春日来得晚，南省却不同……”
他边走，边说一些淮南旧事。
与朝务无关，都是些市井小民二三事，“过几日，那边的桂花就要开了，家家户户都会做桂花糕，酿桂花蜜，一整条街巷都是甜香的气息……”
在淮南的每一个日夜，容渊都有仔细去感受。
迷茫，彷徨——
而这一切的情绪，却都会在想起姜柔安时，戛然而止。
他想要回京，想要见她。
而大楚律例，藩王无诏不得回京。
所以，他只能率领大军，一路直冲京城。
索性他没有输。
但，却也赢得不够彻底。
比如，他没能抱住熙儿，和阿柔之间也生了太多龃龉。
这一路走得太过于辛苦，以至于终点的一切，也无暇欣赏。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下时光里，他可以拥有她，未来还可以陪她做很多事，去很多地方。
这大好河山，属于他，也属于阿柔。
淮南的桂花，苏州的鳜鱼，福州的荔枝，他都会一一带她尝试。
而这时，容渊尚未不知：
人生本就无常。
变故会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轻易将人的一切计划击碎。
立后大典一日日临近，天也越来越冷。
坤仪宫那边早已修葺妥当，诸王公诰命的献礼也纷纷抬进来。
皇后的朝服，便服，由尚服局绣制完成后，送过来挂在架子上。
白芍小心翼翼摸着上面的珠绣：“奴婢入宫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隆重的皇后朝服，娘子瞧，多尊贵，多气派……”
说完，她猛地打住，随笑着改了口：“不对，如今应该改口，叫皇后娘娘了！”
姜柔安坐在寝殿的床踏上，“还没完成大礼，暂时不必改口。”
“圣旨都下了，礼部那边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难道还能有变故？”
再说，这是陛下自己愿意册封她为皇后，不是为了冲喜，不是为了别人，而是陛下自己想。
白芍说着，凑到她跟前来：“娘子，册封为皇后是件喜庆事，您应该再高兴一点。”
如今满宫嫔妃都被遣送出去，后宫里只剩姜柔安一个。
来日成了婚，便少了许多麻烦，和平民小家的日子没什么分别。
姜柔安抬头看她：“我的样子不够高兴么？”
白芍：“……有点呢。”
姜柔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艰难扯了扯嘴角。
罢了，既然笑不出来，就不必勉强自己。
姜太后也十分重视皇后册立一事，晚间将她召去建章宫，仔细过问大典上的一应事务，包括姜柔安的礼仪：“你可都准备好了？这次皇后册立，万国来朝，不能有半点闪失。”
如今她贵为国母，是姜家的脸面，更是大楚的体面。
姜柔安勾唇：“姑母放心吧，不会让您失望的。”
上次册封顾璇为皇后时，姜柔安作为女官，大致熟悉了一下流程。
这回换她来当皇后，礼仪上也大差不差。
而且，容渊那边也安排好了经验老到的女官，作为册封使。
在她礼仪生疏时，可以随时提点，保证礼仪上不出岔子。
姜太后已有些感慨：“一晃，连哀家的亲侄女，都要当上皇后了。再一想哀家当皇后时，简直恍若隔世。”
“都说养女随姑。”
芳时在布菜时，也顺着她的话来凑趣：“说起来，咱们皇后娘娘，也随了您的福分。您一手教养的孩子，哪里会差呢？这是咱们姜家女儿独一无二的好福气。”
姜太后也跟着笑了：“哀家是老了，阿柔的路却还长着呢。”
姜柔安扯着嘴角，她知道此时自己应该笑着应是——
却不知怎么的，就是笑不出来了。
于是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饭后，姜太后特意准备了鸡汤，让姜柔安送去乾元殿：“皇帝这几日一边忙着朝政，一边还要筹备册后大典，也着实辛苦。”
“你送碗汤过去，也是你的心意。”
她能爬上皇后的位置，在姜太后看来，熙儿去世的缘故很大。
可是男人的愧疚之心，存得一时容易，存得一世可就难了。
尤其阿柔最近面上虽然不显，但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和凉薄，却总让姜太后心惊：
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住这样的冷情。
即便六宫被遣散，但容渊毕竟还年轻，血气方刚，几时纳了新妃也未可知。
而姜柔安失去熙儿，至今未曾侍寝，也未有子嗣。
姜太后想，趁着容渊对她的愧疚，争取双喜盈门：
一边册立皇后，一边得个皇子。
总要在容渊对她的愧疚消耗完之前，在宫里站稳脚跟才是。
姜柔安倒没有拒绝，顺从的带上食盒，乘坐轿辇去往乾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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