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不堪言
“想起一些旧事。”
姜柔安索性停下来，仰起头看着这座小楼：“以前在这里发生过许多不愉快的事。”
这里大概也是她和容渊分崩离析的源头。
那时，她希望救出裴知行，而他希望她永远依附他。
作为男人，容渊没有错。
作为女人，她至今想起那日的事，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
明明每一步，都是为了让所有人更好，结果，却又是三个人都不甘心。
如果当初在魁星楼上，她只是看了场烟花，然后和容渊回宫，大约此时，她仍然登上后位。
有容渊和熙儿陪着她，一切安稳顺遂。
却唯独牺牲掉了裴知行。
姜柔安没办法。
以前她恨容渊狠辣，现在却越来越理解他的选择。
这次出宫，更像是容渊的自毁。
他用这种方式，将他们和裴知行的恩怨，一次了结。
“阿姐是在想陛下么？”
容浔站在她身边，也抬头朝着楼顶望了一眼，说：“陛下不在，没人欺负阿姐了——不是么？”
他始终记得容渊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嫔妃。
而他的妃子们对阿姐很不好。
每次看到阿姐向她们恭恭敬敬的请安行礼，容浔都觉得难过：
他的阿姐，应该值得最好的。
她应该是皇宫里最温柔，也最高贵的存在。
唯独不应该伏低做小，匍匐在别人脚下。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
姜柔安勾了勾唇，答非所问地道：“阿姐以前也欺负过别人，现在想来，心里有些难过。”
她对容渊，谈不上不好。
但，很多次，她都习惯性地忽略他。
如果知道他这次会离开这么久，甚至归期为期，生死不明，那么立后大典的前一天晚上，他来找她时，她一定会忍着困意，和他多说上几句。
甚至让他留下来，不要跳进裴知行故意设下的陷阱里。
而不是随便敷衍着，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所以那晚上，他离开时，心里也必然揣着沉甸甸的遗憾和失望吧？
姜柔安低下头，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被风吹得脸颊刺痛。
他与她，除了相互折磨，便是阴错阳差，互相错过。
还真是诸般辜负，不堪言。
容浔静静看着她：“阿姐现在，不开心吗？”
“很多事，不是能简单的用开心和不开心来形容的。”
姜柔安拉起他的手来，耐心道：“长生，只有小孩子，才能用开心和不开心来衡量一件事，大人却不能够。”
“比如说，明年入春，河工要继续动工，但是之前，阿姐没有接触过这个，所以害怕做不好。而河工一旦出了问题，便是要为害一方的。”
“再比如，阿姐最近想到许多和陛下有关的事情……”
说到这，她分明觉察到容浔的小手一紧——
这是他自小就有的下意识动作，每逢紧张时都会如此。
姜柔安继续说：“有些人的伤在表面，而有些人的伤在心里。你太小了，所以还看不明白。”
容浔抬头看他，有些不服气：“可我只看到阿姐受了许多伤。”
“那是因为你心里只有阿姐，很在乎阿姐。”
姜柔安摸了摸他的小脸：“至于旁人，你只是不在意罢了，所以也不关心他受了什么伤。”
小小孩童，心里装着的也只有眼前的吃喝玩乐。
容渊的母妃枉死慎刑司，还有他至今仍未能尊封生母的遗憾，是容浔所不能明白的。
但这不能怪他。
天色渐暗，宵禁之后，街边安静如许。
侍卫们点起了灯，为他们照亮前路。
容渊住在临街的驿站里，推窗俯瞰时，空荡荡的街面上，只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和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
侍卫们围着他们，光亮也围着他们。
两人携手而行，像一对母子，也像姐弟。
总之，看起来那样温馨和睦。
容渊忽然想：倘若自己彻底消失，等个半年，大约皇帝驾崩的消息就要传出来了。
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没能找回熙儿，该以何面目回去见阿柔呢？
阿柔心里，对他终究是怨大于爱的。
因为熙儿，因为过往他对她的一切折辱。
姜太后和姜柔安有足够的手段稳住朝局，而他身后并无子嗣，容浔这个逊帝会被重新推上帝位。
有着旧时情谊，哪怕容浔以后长大掌权，也会对她很好。
兜兜转转，仿佛一切，就又回到了他自淮南起兵之前的样子。
这样对她是不是更好呢？
容渊沉默着，关上了窗。
“阿姐。”
容浔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在看什么？”
姜柔安：“没什么。”
她拉着容浔继续向前走，容浔沉默了会儿，又回头看了眼街边。
街上很黑，满大街上，只有那一处熹微灯光。
那张脸隐没在窗后，静静注视他们。
容浔的心下意识提了起来，缩了缩肩膀：“阿姐，我冷，坐轿走吧。”
-
晚间，容浔在灯下写字。
姜柔安就在离她不远处，翻看旧年河工修葺的卷宗。
意识到有人看向自己，她抬起头：“你又不专心。”
容浔笑道：“阿姐知道，我素来不爱学这个。”
他凑过来，和她一起看河工图纸，有些好奇地问：“陛下少年时，很好学么？”
姜柔安沉默了一瞬，随即摇摇头：“陛下那时——也很顽劣。”
夫子留的功课，他总是做得浮皮潦草，背书也不爱背。
甚至有时，他会迟到，去摘树上的海棠，或者在袖中藏一只不会叫的鸟儿，上课时解闷。
惹的夫子几次和先帝告状。
先帝一生气，就罚他跪太庙。
他跪则跪矣，却依旧死性不改。
但宫里人都知道，先帝很喜欢这个儿子。
诸皇子中，论起功课文采，自然是容济第一。
但容渊的天分，和谈起政要时的独特见解，最让先帝惊艳。
所以先帝更属意容渊。
“但是他也很聪明。”
姜柔安说：“陛下小时，学什么都很快，平时也没见他怎么翻书，也不用功，但夫子抽查功课，他总能对答如流……”
容浔鬼使神差地问：“所以，阿姐喜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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