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张明远的奇怪之处，到达大姐家

等车的时候，他在公社的街上转了一圈。

公社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邮局、粮站、卫生院，还有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在供销社门口下棋，几个妇女拎着篮子买菜，一群小孩在街边追着玩。

傅南洲正要往汽车站走，忽然看见街角有一群人。

五六个年轻男人，穿着花哨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油亮，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说笑。

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上印着“上海”两个字，另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一条亮闪闪的项链，还有一个人的头发烫了卷，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扎眼。

傅南洲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看见一个人从供销社里走出来，朝那群人走过去。

张明远。

他不是应该在村里吗？怎么比傅南洲还早到了公社？

傅南洲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张明远走到那群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给每个人发了一根。

那群人嘻嘻哈哈地接过烟，有人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张明远赔着笑脸点头。

他们聊了几句，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其中一个人。

那人翻了翻，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张明远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

傅南洲把那个人的脸记住了。

方脸，浓眉，左耳后面有一颗黑痣。

不是红星大队的，也不是附近几个村的。

傅南洲眯了眯眼睛，从树后走出来，往汽车站走去。

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张明远在公社结交社会青年，还拿出一个本子给他们看。

那个本子是什么？

傅南洲想了几个可能性，都不太确定。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张明远不会无缘无故地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他有目的。

而那个目的，十有八九跟自己有关。

傅南洲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急着做判断。

到了县城，他先去火车站买了去大姐那边的火车票。

火车是下午的，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发车。

傅南洲拎着背篓，去了县城邮局。

邮局不大，一间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整理信件。

傅南洲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包裹，放在柜台上：“同志，寄个包裹，到苏城。”

包裹里面是给二姐的东西：风干野鸡两只、风干野兔两只、鹿肉酱两瓶、风干鹿肉三斤，还有一些草药和药丸。

中年妇女接过包裹，称了称重量，算了算邮费，报了价。

傅南洲付了钱，又拿出一个信封：“再寄一封信，跟包裹一起的。”

信封上写着二姐家的地址，信纸上只有几句话：“二姐，这些东西你收好，慢慢吃。药丸是给姐夫备的，用法写在纸上了。我一切都好，勿念。”

中年妇女把信塞进包裹里，又用麻绳把包裹捆了一道，扔进身后的邮袋里。

“十五天内到。”她说。

“谢谢同志。”

这年头，邮局的包裹也没那么快。

甚至有时候，一封信都要一个月。

傅南洲也已经有些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非常恐怖的事情。

傅南洲从邮局出来，又去了县城的百货商店，买了些糖果和点心，准备带给大姐。

大姐嫁人后，他就没见过她。

这几年都是写信联系，大姐在信里总是说“一切都好”，但傅南洲知道，随军的日子不好过。

姐夫虽然是营长，但工资不高，部队驻地又偏远，买东西不方便。

他这次去，一来是看看大姐，二来也是给大姐送些东西。

吃的用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从百货商店出来，傅南洲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去了火车站。

火车是绿皮车，慢悠悠地晃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又从山地变成平原。

傅南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想的是张明远的事。

张明远这个人，心眼小，记仇，又没有什么底线。

傅南洲拒绝了他，他就恨上了。

这种恨，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只会越积越深，最后变成一种执念。

他会想办法报复的。

那些二流子、社会青年，就是他找的帮手。

傅南洲不担心张明远找人来打他。

打架是蠢人的做法，张明远虽然蠢，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他担心的是更阴的手段。

举报信。

诬告。

造谣。

这些事，张明远能干得出来。

“得多盯着他。”傅南洲自言自语。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大半天，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傅南洲下了车，在站台上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背着背篓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去部队驻地的公交车。

公交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片围墙外面停下来。

围墙很高，门口有岗哨，一个战士持枪而立。

傅南洲下了车，走到岗哨前，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和身份证件：“同志，我来探亲。我大姐夫是这里的营长。”

岗哨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他，打电话进去核实了一下，然后放他进去了。

部队驻地很大，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家属楼。

傅南洲按照大姐信上写的地址，找到了家属区。

家属区在驻地的东边，是一栋栋红砖小楼，楼前种着冬青树和月季花。

大姐住在三楼。

傅南洲上了楼，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南洲！”傅北娴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长这么高了！”

“大姐。”傅南洲笑了，鼻子也有些发酸。

傅北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瘦了，比以前瘦了。

在乡下是不是吃不饱？你怎么不跟大姐说？大姐给你寄钱你也不收……”

“大姐，我不瘦，我壮实着呢。”傅南洲转了个圈给她看，“你看，一点赘肉都没有，全是腱子肉。”

傅北娴破涕为笑，拍了他一下：“贫嘴。”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南洲来了？”

一个大高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穿着白背心、绿军裤，手里拿着锅铲，围着一条围裙。

“姐夫。”傅南洲笑着打招呼。

大姐夫赵国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笑起来一脸憨厚。

他是山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胶东口音：“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你大姐念叨你好几天了，说要给你做红烧鱼，今天一大早就去海边买了条新鲜的海鲈鱼。”

傅北娴拉着傅南洲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又从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和一碟咸菜，让他先垫垫肚子。

“大姐，别忙了，我不饿。”傅南洲说。

“不饿也得吃。”傅北娴把花生米推到他面前，“坐了大半天的车，肯定饿了。”

傅南洲笑了笑，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傅北娴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南洲，爸妈那边……”她犹豫了一下，“他们还好吗？”

傅南洲知道她问的是养父母傅德厚和王桂兰。

“不知道。”他说，“我跟他们没联系了。”

傅北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们太过分了。”

傅南洲没有接话。

他对养父母早就没有感情了。

那八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他们从来没有管过。

现在他想起来，心里已经没有恨了，但也没有任何温情。

就像一个陌生人，他不在意他们过得好不好，也不会去想他们。

傅北娴不一样。

她是傅德厚和王桂兰的亲生女儿，虽然那对夫妻偏心傅根宝，但对她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听到父母现在的处境，她心里不好受。

傅南洲理解，但不认同。

“大姐，别说他们了。”傅南洲转移话题，“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他把背篓拿过来，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风干野鸡两只、风干野兔两只、鹿肉酱两瓶、风干鹿肉五斤、各种草药和药丸十几包、糖果点心一包。

傅北娴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南洲，你哪儿来这么多东西？”

“山上打的，自己做的。”傅南洲笑着说，“大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傅北娴拿起一包药丸，打开看了看，里面是黑色的药丸，闻起来有淡淡的中药味。

纸上写着：一日两次，一次一丸。

“这是治什么的？”她问。

“治风湿的。”傅南洲说，“海边湿气重，你和姐夫都用得上。还有治感冒的、治咳嗽的、治消化不良的，我都写了用法。”

傅北娴的眼眶又红了：“南洲，你一个人在乡下，自己都顾不上，还想着大姐……”

“大姐，”傅南洲握住她的手，“你以前也这样对我的。

你给我做棉鞋的时候，你在村里给我留吃的时候，你嫁人后还偷偷给我寄钱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也是我，对吧？”

傅北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你这孩子，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

“我一直都甜，你没发现而已。”傅南洲嘿嘿一笑。

赵国强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这姐弟俩一个哭一个笑，也跟着笑了：“你们姐俩别光顾着说话，来，吃饭了。”

晚饭很丰盛。

红烧海鲈鱼、炖排骨、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海带汤。

赵国强的手艺不错，鱼煎得两面金黄，汤汁浓郁，鱼肉鲜嫩。

傅南洲吃了大半条，连汤汁都用来拌了饭。

“姐夫，你这手艺可以啊。”傅南洲竖起大拇指。

赵国强嘿嘿一笑：“跟你姐学的。”

傅北娴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自学成才，自学成才。”赵国强笑嘻嘻地给傅北娴夹了一筷子鱼。

傅南洲看着他们两口子斗嘴，心里替大姐高兴。

姐夫这个人，憨厚、实在、对大姐好，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大姐嫁对了。

吃完饭，傅北娴去洗碗，赵国强拉着傅南洲坐到阳台上，给他倒了杯茶。

“南洲，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赵国强问。

傅南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姐夫，我遇到一个人，有点不对劲，想请你帮我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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