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奉旨抄家
崔氏跨出二门的时候,门口的灯笼全灭了。
她先听见的是靴子声。那不是府里人的脚步。府里的仆役走路轻,孙嬷嬷走路没有声音。这阵靴子声又密又硬,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
然后她看见了人。十几个锦衣卫从大门那边进来。前头两个提灯笼,后头扛铁尺。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敲门。
门房上那个老仆被推到墙根,蹲在地上。
崔氏站在二门的台阶上,没有动。
指挥使走到她面前。“沈夫人。”
“做什么?”
“奉旨抄家。”他抱了抱拳,“沈老夫人、沈夫人,对不住了。”
崔氏怀里揣着那封退婚书。她的手在袖子里按了按。
“我丈夫呢?”
“大学士在内堂。”
“我公公呢?”
“也在内堂。”
外头进来一个太监,脸白,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站在院中,把黄绫展开,居高临下地念。
“大学士沈其翰,罔上负恩,谋国不忠,著洗家满门男子皆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抄没财产入官。”
他念得平。念完,把黄绫卷上,往四面看。“都听见了?”
院子里没有人应声。
风过院子,廊下那几盏灯笼晃了晃,光在青砖上斜成一片。没有人咳嗽,也没有人低声说话,只听见靴子在砖上挪动的细响。
沈嘉兰是从花厅那边跑过来的。她跑到廊下停住,站在柱子后头,两只手扶着柱子。她看见母亲站在二门台阶上,背对着她。
祖母从内堂出来,穿着今天那件深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没有拐杖。她走到院中,站在太监面前。
“你再说一遍。”
太监愣了一下。“老太太,这是旨意。”
“我问你再说一遍。”沈老夫人说,“念给我听。”
太监看了她一眼,把黄绫重新展开,又念了一遍。念到“男子皆斩”的时候,声音小了些。
沈老夫人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四面看。两边的厢房门口都站着锦衣卫。花厅的门开着,轩窗里那几盆兰在暗处看不清。
“你们要抄什么?”
“一切抄没入官。”
“我屋里的东西,也抄?”
“老太太,都在内。”
沈老夫人往东院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丫头。”
沈嘉兰从柱子后头出来。“祖母。”
“跟着你母亲。”
“是。”
锦衣卫开始动。
先是门房。柜子被抬出来,里头的契纸、账册、名帖,一捆一捆往外搬。搬的时候没有人看,抱起来就走。
然后是库房。大锁被铁尺一别,锁头掉在青砖上,滚了半圈。
孙嬷嬷一直站在库房门口。锁被别掉以后,她走过去,把锁头捡了起来,两只手捧着。
“这个也算官物么?”她问。
锦衣卫看了她一眼。“锁也是。”
孙嬷嬷把锁头放回砖地上,摆正了。做完这个动作,她退回墙根站着,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再然后是花厅。那几盆兰被搬出来的时候,抬的人手不稳,最外头一盆在门槛上磕裂了,土撒了一地。第二盆从高几上滑下来,整盆倒扣在砖上。
沈嘉兰站在廊下看见了。她想起三婶说过,这盆我浇了十七年水。
她想伸手,又停住。
“别碰。”一个锦衣卫说,“碰了就是动了官物。”
沈嘉兰把手收回来。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又慢慢松开。撒了一地的土,混着那盆磕裂的兰,没有人肯弯腰去扫。
内堂那边有人出来。是祖父和父亲,父子两个并排走出来,穿的还是平日那身家常衣裳。
祖父走到院中,站住,往四面看了一圈,看得不快也不慢。
“谁是主事的?”
指挥使上前。“下官。”
“抄家的册子,谁写?”
“下官手下的书吏。”
“叫他过来。”祖父说,“东西一样一样点。别少记了,也别多记。”
指挥使看了他一会儿。“大学士,这时候还管这个?”
“我管了一辈子。”祖父说,“最后一件也管完。”
书吏被叫来。搬东西的人忙了半个多时辰。
库房那边出了一件事。管家把二房的东西也搬了出来。二房东西不多,只有两只箱子,一只妆台。
锦衣卫搬妆台的时候,抽屉散了一地。一张当票掉在砖上,被风一掀,飘到人脚边。
书吏捡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回老爷,是张当票。”管家说,“二太太当了东西。”
“当了什么?”
“一对金镯。”
站在内堂门口的二老爷听见了,脸白了一下。没有人再问。当票被记进册子,扔回箱子里。
二老爷看着那两只箱子被人抬出去,忽然转身往厢房里走。走了两步,停住脚,又走回来。
沈嘉兰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从她面前过去。库房里的缎子。账房的册子。条案上的梅瓶。书架上那一排书。祖父写字用的砚台。母亲妆台上那几只匣子。
还有人搬出了书架最上头那一格。
那一格上放着那只紫檀匣子。搬匣子的人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掂了掂,随手放进了大筐里。匣子在筐里磕了一声。
沈嘉兰听见了那一声。她想起父亲说过,卖了,我就再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亲手留下的了。
曹掌柜出过八百两。现在它进了筐。
天已经全黑。院子里点了十几盏灯笼,是锦衣卫自己带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光落在那些抬出来的东西上,紫檀匣子、梅瓶、一捆捆账册,一件一件亮一下,又随着手脚的挪动暗下去。
点完册子,指挥使走到祖父面前。“大学士,该走了。”
祖父没有动。他伸手,把头上的官帽取下来,顺手翻过来,放在案上。
父亲站在他旁边,也把自己的帽子取下来,放在祖父那顶旁边。
两顶帽子并排搁着,帽口朝上。帽子里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八个字,墨迹已经干了。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书吏探头看了一眼,想伸手。
“别动。”指挥使说。
书吏把手缩回去。指挥使看了一眼那八个字,又看了一眼祖父。
“大学士,走吧。”
女眷被从内堂那边带出来。祖母走在最前头,走得比平常慢,一步接着一步,走得稳。二婶扶着婆婆的胳膊。三婶跟在后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嘉莲被一个锦衣卫牵着。她的手小,握不住人家的袖子,只能拽着衣角。她不哭,咬着嘴唇,眼睛睁圆了。
走过花厅门口的时候,她往里头看了一眼。轩窗下已经空了。
沈嘉兰站在廊下,等人来带她。一个锦衣卫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走。”
内堂里还有一件事。书吏把内堂的东西点完,最后剩下墙角一口缸,缸里养着两尾金鱼。
“这缸也搬?”有人问。
“缸搬,鱼不倒。”书吏说,“倒了水就洒了。”
于是缸被连水端走。两尾鱼在缸里撞了两下缸壁,沉到底下不动了。
沈嘉兰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已经在往大门走了。她跟着母亲,一脚一脚踩在自家院子的砖上。
走到二门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
大门上那块匾额正被人拿梯子架着。一个锦衣卫站在梯子上,拿铁起子撬匾的边。
匾额挂了几十年,边上的漆都旧了。那人撬了两下,匾动了。
“惟善德馨”四个字,在灯笼光里看得清楚。
第三下撬下去,匾从一头脱开,往下坠。坠到一半,被墙上的一根铁钉挂住了,就那么斜挂着,一头高一头低。
沈嘉兰看着那块斜挂的匾,被人推了一把。
她转过身,走出了沈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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