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巳时无客
花厅里的茶换了三回,茶点摆了十二碟。最当中那碟是挑花酥,酥皮烤得薄,一碰就掉渣,上头点着红色的桃花。
沈嘉兰看了那碟酥一眼。“这一碟撤下去。”
“大小姐,这是厨房今早特意做的。”
“我知道。”沈嘉兰说,“摆到后厨去,今天不上桌。”
花厅布置了三天。轩窗下那几盆兰新擦过,高几移了半个位置。沈老夫人来看过一趟,让人把上首那把椅子往窗边挪了半尺。
“客人坐下来,光落在背后,看不清脸。好说话。”
她看了沈嘉兰一眼。“今天穿这一身灰,是谁给你挑的?”
“女儿自己挑的。”
“换掉。见客不能穿灰。”
沈嘉兰回屋换衣裳。她换了三回。第三回是件淡青的。秋葵替她系好带子,退后两步看了看。
“这一件好。”
“好在哪儿?”
“像您自己的衣裳。”
那天一早,沈嘉兰叫住秋葵,递给她一只小荷包,里头是二两碎银,“你再往城西去一趟,看看那家姑娘。”
秋葵去了半个时辰,回来。“小姐,出不去。角门上了闩,二门也有人守着。守门的说,太太吩咐的,这几日不许出府。”
沈嘉兰把荷包按回手里,走到廊下往二门看。门关着,门缝底下塞着一片枯叶。
巳时过了。
花厅里坐着的人开始不安。沈二夫人把手里的帕子折了两回,又展开。“大嫂,要不要叫人去问问?”
“问过了,没有。”崔氏说。
“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事?”
“二弟妹,坐着。”
沈嘉莲坐在姐姐旁边,两条腿在椅子上够不着地。
“姐姐,他们怎么还不来?”
“路上慢。”
“巳时都过了。”
“那就是路上更慢。”
午时,桌上的茶换成温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半天什么也没做。上个月她发月钱、看账、学规矩,一天能对三本册子;今天她坐了一上午,连茶都没喝完。
她想起二婶的话:问价和卖,中间差着一口气。
轩窗外那条道从二门通到垂花门,来人必从那儿过。道上有两个仆役走过,都没往花厅看。花厅暗下来,丫鬟进来点了灯。
灯点上的时候,孙嬷嬷从外头进来,走得快,进花厅时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孙嬷嬷走到崔氏面前,屈膝行礼,两手捧着两份文帖。封缄鲜红,压着一个“林”字。
“太太。”
崔氏的手没有伸。“这是什么?”
“一份是大姑娘的庚帖。”孙嬷嬷放低了声音,“一份是……”
那份退婚书是崔氏自己拆的。她用指甲挑开封缄,把里头那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纸是新的,字是新的。
“立退婚字人林长政。”
崔氏念出声来。
“因有长子林锦岐与沈氏长女婿约事,命理不合,生辰相克,强行结缘,恐成怨家,反目生嫌。今议解除婚约,各寻良缘,自后再无因葛,切莫相憎。谨立。”
她念得慢。“谨立”两个字底下,是亲笔写的名字。
林长政。
花厅里没有人说话。
沈嘉兰坐在椅子上,听见每一个字,也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动静。她没动,两手叠在膝上。她觉得自己该哭,可眼泪没有来。只是耳朵里发热,一直热到脖子和脸上。
沈老夫人在内堂门口开了口。“林家要退婚?”
“回老太太,是。”
“他家的信呢?”
“没有信。只有这两张帖子。”
沈老夫人走过来,把纸拿起来,举到灯下看。
“命理不合。”她说,“六年前定的亲,那时候怎么不合?”
没有人答她。
“生辰相克。六年前这两个生辰就写在上头。那时候怎么不相克?”
花厅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他人呢?他家老太爷呢?”
“回老太太,林家的人今天一个都没来。”
沈老夫人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那一声不重,可整间花厅的人都听见了。
“把庚帖拿过来。”
孙嬷嬷把另一份帖子呈上去。沈老夫人拆开,抽出里头那张红纸。红纸上写的是沈嘉兰的名字和八字。
“这张纸,”沈老夫人说,“六年前从咱们家出去的。今日回来了。”
她把红纸对折,再对折。“收着。”
花厅里的人开始散了。
沈三夫人最后一个走。她把茶盏摆正,又看了一眼轩窗下的兰。
“三婶,您那盆兰,今天搬回去么?”
沈三夫人愣了一下。“今天不搬。”
“为什么?”
“今天它在这儿。”她说,“它在哪儿,就在哪儿。”
沈嘉兰站起来,先整了整袖子,然后是衣带。她把衣带上的结理正,又把下摆理平。手是稳的。
“祖母,这张退婚书,能让我看一眼么?”
“你要看什么?”
“我要看清楚是谁写的。”
沈老夫人把纸递给她。
沈嘉兰接过来,先看抬头,再一行一行看正文,最后看落款。落款底下那个印是长条的。
“祖母,”她说,“这个印不对。”
“我知道。”
“那这张纸……”
“这张纸是算数的。”沈老夫人说,“他按了自己的印。按了印,就是他的意思。”
沈嘉莲在旁边扯了扯姐姐的袖子。
“姐姐,退婚是什么?”
“就是人家不来了。”
“那以后也不来么?”
“以后都不来。”
“那你的衣裳呢?”
“什么衣裳?”
“上回母亲给你做的那件红的。”沈嘉莲说,“她说等林家来的时候穿。”
沈嘉兰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那件还没做。”
“那就不做了?”
“不做了。”
崔氏把那封退婚书重新折好,收进封套。
“大嫂,你别去。”沈二夫人抬起头,“这门亲事要是能讨回来,我替你讨。讨不回来,你白去一趟,外头的人只会说沈家的女人上门去闹。”
“我不闹。”
“你带着这张纸去,就是不闹也是闹。”
崔氏把袖子理了理。“二弟妹,我在沈家二十年,没求过人。今天我也不求。我就是要问一句:他家写这张纸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六年前那顿酒。”
她出声了。
“林家欺人太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孙嬷嬷。”
“在。”
“备轿。”
孙嬷嬷愣了一下。“太太,这个时候……”
“备轿,我要去林家讨个说法。”
她从桌上把那封退婚书拿起来,揣进袖子里。然后走到女儿面前。
“嘉兰。”
“母亲。”
“你在家看着妹妹。家里的门,不管谁叫都不开。”
“好。”
“还有。”
“什么?”
崔氏看了她一会儿。“你今天没有哭。”她说,“很好。”
崔氏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女儿。那一眼极短。
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衣裳,衣带系得紧,从花厅门槛上跨了出去。
花厅里剩下沈嘉兰一个人。桌上十二碟茶点,一碟没动。她拿了一块点心放到嘴边,又放回去。
她走到门槛上停了一下。门槛上留着母亲刚才踩过的印子。她回头把花厅看了一眼。轩窗下的兰还在,高几上的梅瓶还在,茶点还是十二碟。
她那件换到第三回才穿上的淡青衣裳,今天没有一个人看见。
她把花厅的门掩上,留一条缝。廊下的灯笼一盏隔一盏。她走到第三盏底下停下,想起早上换衣裳时秋葵那句:这一件好,像您自己的衣裳。
她走到廊子尽头往二门看。母亲的轿子刚出影壁,拐一下,看不见了。
她想起母亲出门前回头看的那一眼。她那时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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