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教坊司
教坊司的囚屋不大,三间通着,地上铺着干草。
进门的时候,管事女官让她们把身上首饰都摘下来,放在木盘里,一样一样报。
沈二夫人摘下一对银耳坠。沈三夫人摘下一只银镯,细的。
轮到沈嘉兰,她把腕上那对赤金镯子褪下来。那对镯子是母亲上个月才给她的。给的时候母亲说,等你出门子那天,我一件一件给你数清楚。
她把镯子放进木盘,又从怀里摸出一支金钗。
钗是赤金的,一头是累丝的兰花,花心里嵌着一颗珠子。珠子不大,色正,对着光看,里头有一点红。
女官拿起来看了看。“这一支倒是好东西。”
“这是我祖母给我的。”沈嘉兰说。
“到了这儿,”女官说,“谁的都一样。”
她把钗扔进木盘,盘子响了一声。
沈嘉兰放下钗的时候,手指在钗身上多停了一下。祖母说过,这钗别拿出来给人看。她今天拿出来给人看了。
东西抄完,女官把她们推进囚屋,从外头把门带上。
屋里没有床,只有干草。干草是旧的,压得实。
墙上渗着潮气,墙角的草里夹着碎梗,一坐下去就硌得骨头生疼。
沈老夫人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土墙,两只手放在膝上。其余的人跟着她坐下。
沈二夫人坐在她左手边,沈三夫人坐在右手边。崔氏带着沈嘉兰和沈嘉莲坐在对面。
天还没亮。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光小。
坐了一会儿,沈嘉莲开口。“祖母,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家里出了事。”
“出什么事了?”
沈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崔氏这时候抬起头。“老太太,媳妇想问一句。”
“你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崔氏说,“圣上为何会说老太爷谋国不忠?老太爷做过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沈老夫人往四面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两个女官,离得远,听不清说话。
“他没有做过错事。”她说。
“那他为什么……”
“你听我说。”沈老夫人说,“当年圣上还是藩王的时候,老太爷曾向废帝谏言撤藩。”
“撤藩?”
“藩王手里有兵,兵多了,朝廷就管不住。”沈老夫人说,“老太爷上了一道疏,请废帝削藩。”
“那是对的。”
“是对。”沈老夫人说,“可废帝没有采纳。那道疏上去,就压在了库里。”
崔氏没有说话。
“多年过去,老太爷以为这件事已经了结。”沈老夫人说,“不料有人把这桩旧事翻了出来,翻给今上。”
崔氏的眼睛动了一下。
“今上就是当年那位藩王。”沈老夫人说,“他登基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让天下人说他这位子坐得正。”
“怎么才叫正?”
“要老太爷写一篇文章。”沈老夫人说,“谴责废帝失德。”
屋里静了。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动了动。
“老太爷不肯做昧心之举。”沈老夫人说,“他没有错。”
崔氏低下头。她低头的时候,沈嘉兰看见母亲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许久,崔氏忽然抬起头。“老太太。”
“嗯。”
“林家也上过那道疏。”
沈老夫人没有答。
“那年定亲的时候,林家的老太爷来过一趟。”崔氏说,“他跟咱们老太爷在书房里说了一个下午。我端茶进去的时候,听见他提过‘撤藩’两个字。”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崔氏说,“那时候我当是闲话。”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沈嘉兰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的侧脸。她看见母亲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林家的老太爷也上过那道疏。可林家还好好的。他家的车马在这个月里出了城,回金陵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只有一种可能。
林家的老太爷写了那篇文章。
崔氏那天晚上没有再说一个字。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坐得笔直。
沈嘉莲在沈嘉兰旁边,小声地问。“姐姐,母亲怎么了?”
“没事。”
“她眼睛红了。”
“风大。”
沈嘉兰把手放在妹妹的背上,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嘉莲又问了一句。“祖母,如今该怎么办?”
沈老夫人抬起眼。“丫头,你过来。”
沈嘉莲挪过去,坐在祖母身边。沈老夫人把她的一只手握在手里。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不知道。”
“这里叫教坊司。”沈老夫人说,“往好听了说,是个歌舞坊。往难听了说,是个官办的青楼。”
“丫头,你听我说。”她说,“进了这里,人还算活着。可从今天起,活着和做人,就不是一件事了。”
沈嘉莲的眼睛睁大了。
“进了这个地方的女人,”沈老夫人说,“是要接客的。”
沈二夫人的手猛地抓住了沈嘉莲的胳膊,把女儿抱进怀里。
“嘉莲。”
“母亲。”
“冷不冷?”
“不冷。”
沈二夫人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铺在女儿身下。
“母亲,您不冷么?”
“我不冷。”
嘉莲把头埋进母亲怀里。
“老太太……”
“我还没说完。”沈老夫人说,“沈家百年诗礼传家,祖上做过三朝的官。咱们家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进过这种地方。”
“身为沈家的女人,”她说,“自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屋里没有人说话。油灯的芯烧短了,光更小。
那点光只够照见各人膝上的手,其余的脸都隐在暗处,谁也不看谁。
沈老夫人松开孙女儿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是一只小瓷瓶。白釉的,不大,塞着一个木塞。
沈嘉兰坐在干草上,想起白天那一盘首饰。
她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这是我祖母给我的。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点得意的。
她想到这里,脸红了。她把脸埋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沈嘉莲困了,靠在母亲怀里睡过去。沈二夫人一直没睡,两只手护着女儿,眼睛看着门口。
远远的,隔壁屋里有女人哭,哭了一阵,又咽住了。
过了许久,沈三夫人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天快亮了。”
“我知道。”沈老夫人说。
“亮了好。”沈三夫人说,“亮了,能看清楚脸。”
崔氏这时候动了动。她把袖子里的那封退婚书摸出来,摊在膝上看了一眼。
她看了许久。然后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小块,塞进干草底下。
沈嘉兰看见了。“母亲。”
“嗯。”
“您不看了?”
“不看了。”崔氏说,“我看错人了。”
“看错谁?”
崔氏没有答。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天亮的时候,管事的女官进来了一趟,数了数人数。
“五个。”她说,“沈家的女眷,五个。”
“还有一个男丁。”门口有人说。
“男丁不归这儿管。”女官说。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又被带上,插了闩。
沈嘉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男丁不归这儿管。
她不知道祖父和父亲去了哪儿。她也不敢问。
她只记得白天在院子里,祖父把官帽翻过来放在案上,帽子里压着一张纸。
那张纸她认得。去年冬天她见过一次,压在镇纸底下。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八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祖父把它压在帽子里,是要带走的。带不走的东西,他一样没带。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祖母已经把瓷瓶放在了膝上,用手掌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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