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妹妹先走了
天亮以后，屋里就静了。
干草上坐着五个人。沈老夫人靠着墙，崔氏坐在她对面。沈二夫人抱着女儿。
外头有车马声。沈嘉兰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见有人在数数，数到十七，停一下，又从头数。
过了半晌，沈二夫人抬起头。
“老太太。”
“嗯。”
“媳妇有一句话。”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媳妇不怕死。可嘉莲她……她才十岁。”
沈老夫人没接话，把手里那只瓷瓶转了半圈。
“嘉莲，你过来。你怕不怕？”
嘉莲挪过去。“孙女不怕。”她说，“祖父说，沈家人的骨头，宁折不弯。”
“乖儿。”沈老夫人把那只瓷瓶举了举，“这是祖母为自己备的。本以为今上只问罪你祖父。没想到……”
她没把话说完。
嘉莲看了看那只瓶。“祖母，里头是苦的么？”
“是苦的。”
“那我不怕。”嘉莲说，“我吃药从来不怕苦。”
嘉莲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您别哭。”
她从祖母手里把那只瓶接过来，拔了木塞。她的手没有抖。
嘉莲没有立刻喝。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嘉兰。
“姐姐。”
“嗯。”
“妹妹先走了。”
沈嘉兰的手撑在干草上。她想起去年围炉那一夜，桌上摆着一碟挑花酥，嘉莲先给祖母夹了一块，又给母亲夹了一块，夹到第四块才放进她碗里。
她往前挪了半尺。
“嘉莲……”
“咱们到了地下再一起吃挑花酥。”嘉莲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颗上牙。
“你等我。”
那一口药，她喝得干脆。喝完把嘴抿了一下，像是嫌苦。瓶子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干草上，没有碎。
她躺下去，头枕在母亲的膝上。“母亲，我肚子有一点热。”
“娘在这儿。”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脚往里头缩了一下。
沈嘉兰爬过来，握住妹妹的手。还是热的。
“嘉莲。”
“嘉莲、嘉莲……”
沈老夫人靠着墙看着，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崔氏坐在对面，两手一直握在袖子里。等嘉莲不再动了，她才把手抽出来，摸了摸膝盖。那只手在抖。
沈二夫人把女儿的头从膝上搬开，让她躺平，捡起地上那只瓷瓶。
瓶子里还剩一点。
“二婶！”沈嘉兰抬起头。
沈二夫人看了她一眼。“嘉兰，你是个好孩子。”
她把瓶子举到嘴边，一饮而尽。喝完，她把瓶子放在干草上，躺下去，把女儿抱进怀里，脸贴在女儿的头发上。
她再也没有说话。
她想起祖父把官帽翻过来放在案上，帽口朝上，帽子里压着那八个字。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把手放在妹妹的额头上。额头是温的，后来才凉。
她想起祖母那句话。沈家的女人，落到哪一步都得站直了。
她把背挺起来。挺了一会儿，肩就垮下去。她再挺了一次。
外头有人走动。有一次，脚步停在门口，门外有人推了推闩，又松开。
沈嘉兰坐着没有动。她把手放在妹妹的手边。妹妹的手一点一点凉下去，她的手也是。
两只手凉得一样了。
她一直坐到天色发白，眼泪才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屋里剩下的四个人，把嘉莲母女摆在了屋角。沈老夫人给她们身下铺了干草。
“摆整齐些。”她说，“回头有人来看。”
沈嘉兰把妹妹的手摆回身侧，摆得和睡觉时一样。
沈三夫人先开口。“母亲。”
“嗯。”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跪下去，拜了一拜。
“媳妇不后悔嫁入沈家。”
沈三夫人又走到崔氏面前，行了个礼。“入门以来，谢谢大嫂照顾有加。”
“别说了。”
“那盆兰，我放在后院的南墙底下了。要是有人来收，别让它冻着。”
崔氏看着她，郑重地还了一礼。
沈三夫人转过身，往屋里看。中间那一间的梁最高。
她抬头看了那根梁。
“这根梁好。”她说。
沈嘉兰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三婶在花厅里洗过手，也抬头看过一次房梁。
“三婶。南墙底下那盆兰，我记住了。”
沈三夫人笑了一下。
她把自己腰上那条长衣带解下来，搬了一只矮凳过来，踩上去，把带子甩过房梁。
带子甩过去，两头垂下来。她伸手接住，系在一处。
她站在矮凳上，往四下看。
“这梁太高了。带子系完，底下空着一截。我站在这儿，脚没有地方蹬。”
崔氏走过去看了看。带子垂到矮凳上方半尺，要跳起来才够得着。
跳起来，就没个准头。
“我再找张凳子来。”崔氏说。
“凳子叠凳子，站不稳。”
“那怎么办？”
沈三夫人没有答。屋里静下来。
沈老夫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矮凳旁边。“你站上去。”
“母亲？”
“你站上去。”沈老夫人重复了一遍。
她说完，弯下腰去。先扶着矮凳跪下，两条腿弯到底，跪稳以后，把背放平。
“踩着我上去。”
屋里没有人动。
“母亲！”沈三夫人从矮凳上下来，扑过去要扶她，“万万不可！”
沈老夫人没有起来，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你听我说。”
她的脸朝着地，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你们三个，是我沈家的媳妇。媳妇进了门，就是自己家的人。这些年你们在我跟前站规矩、端汤药、守夜，我做婆婆的没说过一句软话。”
“母亲……”
“今天我不说别的，就让我送你们最后一程。”她停了一下，“今生是沈家对不起你们。来世再偿还。”
沈三夫人跪在那里哭了。这是这一夜她第一次出声。
哭过之后，她擦干泪，走到矮凳上，又试了试那根带子。
“母亲，您撑得住么？”
“撑得住。”
沈三夫人咬了咬牙，踩了上去。
她踩的是老夫人的肩。老夫人的身子往下沉了一下，随即绷住，两只手死死按在地上。沈三夫人踩稳了，够到带子。
她没有再犹豫，把结打好，把头放了进去。
她的脚一离开，矮凳晃了一下，倒在旁边。
人悬在那里，两只手垂着。
没有挣扎。
“母亲。”
“还有一个。”沈老夫人说。
她扶着矮凳站直，转向角落那三个陌生女人。
“你们。”
其中一个抬起头。“老太太？”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被人卖进来的，还是被抄进来的？”
“回老太太，奴才是卖进来的。”
“有家么？”
“没有。”
那三个女人里有一个哭了，哭得小声。
“老太太，奴才不明白……您们为什么要死。”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们要是明白，就不用问。你们要是不明白，我说了也没用。”
她把腰上那条宽带子解下来去甩。年纪大了，甩了两回没甩过去，第三回才甩过去。
她搬过矮凳，站上去，把两头系好。
“崔氏。”
“在。”
崔氏走过去，在矮凳前跪下。“老太太，让媳妇最后一次尽孝，服侍您先走吧。”
沈老夫人低头看着她。“这次又劳累你了。”
“不劳累。”
沈老夫人把脚踩在崔氏的背上。崔氏的背弯下去，两手按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可她没动。
沈老夫人站稳了，把头放进去。
“都站直了。”
那三个陌生女人跪在角落里，头一直没抬。
沈嘉兰抬起头，梁上那两根带子还在晃。
屋里，沈家的人，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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