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衣带 · 门开了
崔氏先把沈老夫人从梁上放下来。人已经硬了。她解开带子,让人顺着滑下来,拖到墙角。祖母的鞋掉了一只,她捡回来穿上。
退后两步看了看,她想起刚进门那年,婆婆教她摆碗筷:摆得正,人才坐得正。
崔氏手里提着一根衣带,青色的,一头还带着体温。
“嘉兰。”
“母亲。”
“你过来。”
崔氏替她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手在鬓角上停了一下。
“别怕。”
“女儿不怕。”
“娘也不怕。”崔氏说,“娘就是有点舍不得。”
“嘉兰,女儿的命是母亲给的,我来带你走。这样你的魂魄便能一直跟着我,不会与我走散。”
她把带子抖开。“跪下。”
沈嘉兰跪下,膝盖对着母亲,两手放在膝上,背挺着。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沈家的女人,落到哪一步都得站直了。
她伏下身,行了一个大礼。
“女儿叩谢父母养育大恩。”她的额头碰到干草,“来世再做父母的女儿,承欢膝下。”
她抬头。崔氏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好孩子。”
她把女儿的衣领解开,带子绕上脖子。
转第二圈的时候,崔氏的手抖了一下,带子松了半圈。她把带子重新绕紧。
“母亲。”
“嗯。”
“妹妹在那边等我。”沈嘉兰说,“您别哭。您哭,我心疼。”
崔氏没说话,把两头握稳,往两边拉。
沈嘉兰身子往前倾。她没有挣扎,手放在膝上,闭着眼。
带子绷紧了。
沈嘉兰的脸开始发红,指尖掐进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崔氏死死盯着女儿,然后偏开头,把脸转向墙。她整个人都在抖,手里的带子跟着一松。
沈嘉兰的头垂下来。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手心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荷包。荷包口的绳子早就松了,一张平安符滑出来,落在干草上。符是黄纸的,边角都磨毛了。
崔氏还偏着头。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要再看女儿一眼,然后看见了那张符。
那六个字是墨笔写的,笔画端正,是她女儿自己的字。
愿父母平安康健。
崔氏的手一下子脱了力,带子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干草上。
她跪下去,把女儿抱进怀里,哭出来了。哭声大得难听,一点也不体面。
哭到最后,她开始说话。
“你写这个做什么。”
“你写的是你爹和你娘。”
她把符捡起来,举到眼前。手抖得举不稳,用两只手捧住。
“你写的是愿父母平安康健。”她说,“可我刚才在做什么。”
她把符贴在胸口上。“嘉兰。”
“嘉兰。”
她把耳朵贴在女儿的嘴边。
没有气。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女儿的鼻子底下。
那只手停了半晌。她又试了一次,整只手覆上去。
有气。
弱,短,像一根线在风里。
沈嘉兰喉咙动了一下,轻咳一声。
那一声轻,可在这间屋里,像有人敲了一下锣。
崔氏往后一坐。
她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活着。”
“你还活着。”
她伸手去揉女儿脖子上的红痕,揉了两下,又停住。她不敢揉。
她把女儿的头放在膝上,把符塞回荷包。手抖着,系了三次才系上。
女儿脸上有了血色,胸口一起一伏。
崔氏看了一会儿,把地上的衣带捡起来,捋直,绕在手上。她的手是稳的。
她把手举起来,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去。
她把带子垂下来,把女儿的脖子托正,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擦掉嘴角的一丝白沫。
“嘉兰。”她说,“你听着。”
“你要是活着,就别出声。娘不勒了。”
“娘勒不下去。你爹要是问起来,就说娘没本事,就说娘舍不得,就说娘手软。”
她把脸埋进女儿的肩膀里。
门的轴响了一声。
那声音轻,可崔氏整个人僵住了。
门朝里开,门外有人推一下,停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先伸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那只手粗,指甲缝里有泥。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半张脸。四十上下,瘦,一身灰短打。他往屋里看了一圈,眼睛在梁上和地上各停了一下,脸白了一层。
“太太。”
崔氏没有认出他。“你是谁?”
“太太不认得奴才了。”那人进来,回身把门掩上,“三个月前,琉璃厂后头那条巷子里,太太给过奴才十两银子。”
“药铺门口。”那人说,“下雪那天。”
她想起来了。那天下着大雪,她坐在暖轿里,外头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孩跪在地上,一个女人在药铺门槛上磕头。
“你是……”
“奴才许万全。”
门外又挤进来一个妇人,头上包着旧布。她往屋里看了半圈,腿一软,扶住门框。
“太太。”
崔氏认出了她,额角上有一块浅疤。
崔氏把带子从手上解下来,塞进袖子。“你们怎么进来的?”
“奴才两口子这几个月寄居在教坊司帮工。”许万全说,“原是在外做外吃的,奴才做粗活,她做浆洗。今天管事的让奴才来收夜香,走到这一片,看见门上没插闩。”
“门上没插闩?”
“插了。可闩是坏的,外头一推就开。”
崔氏往门口看了一眼。门闩横在门框上,一头已经离了槽。
“你们都看见了。”
许万全没答,眼睛往梁上又看了一眼。
薛氏这才看见干草上躺着的人。看清那个小的,脸一下子变了。
“太太,这孩子……”
“十岁。”崔氏说。
薛氏捂住了嘴,往后一退,后背撞在门上。“太太,您这是……”
“这是沈家的事,与你们无关。”
许万全往前走了两步,跪了下去。“太太给的那十两银子,奴才拿去买药了。”他说,“药吃了半个月,好了些。可这孩子底子弱,落了水又咳起来,到底没能熬过这个春。”
崔氏没有接话。
“她走了两天。那两天她一直念叨,说那件衣裳好看。”
“她说什么了?”
“她说,爹,这衣裳是那位小姐给的。她说的时候,是高兴的。”
薛氏挪过来,跪在丈夫旁边。“太太,兰香走的那天早上,还问了一句话。她问,那位小姐后来怎么样了。奴才答不上来。奴才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姓沈。”崔氏说。
“她叫沈嘉兰。”崔氏又说,“今年十三。”
许万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捧起来。
崔氏认得那个颜色。那是去年冬天她在药铺门口让秋葵送出去的那件衣裳。
“奴才把衣裳留下了。”许万全说,“她穿着走的。走后奴才洗了,收着。”
“你收着做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就是收着。太太要是嫌脏,奴才就收回去。”
“不脏。”崔氏看着,没有伸手。
薛氏靠在门上,一直在抖。
“太太。”她忽然开口,“您刚才在做什么?”
崔氏没有立刻答,把女儿往怀里抱紧了些。
薛氏看着那道红痕。
“太太,您要是下不了手,就让奴才来。”
屋里静了。
崔氏抬起头。薛氏头发散着,脸上有冻裂的口子。
“你多大了?”
“三十四。”
许万全把头低下去,十根手指抠进干草里。
“奴才有过一个女儿。”他隔了半晌才说,“春上没了。”
“她多大?”
“十三。”
崔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沈嘉兰今年也是十三。
两个女孩同岁。一个没熬过这个春,一个在这间屋里喘气。一个名字里有个香字,一个名字里有个兰字。
她把目光从许万全脸上移到薛氏脸上。
“你们可有女儿?”
薛氏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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