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两个母亲
崔氏先让许万全把女儿背起来。
“她的脖子勒过。”她说，“要仰着背，不能趴着。”
许万全照着做了。他把沈嘉兰负在身后，两只手兜住她的腿，让她的头往后仰，靠在自己肩上。
沈嘉兰没有醒，胸口还在起伏，慢的。
崔氏把干草拢到墙角，腾出一块平地。
她自己动手，把女儿的衣裳脱下来。那件淡青的衣裳沾了灰，前襟上有几道褶。她把衣裳抖开，铺在干草上，把褶子抹平。
然后她转过身。
墙角躺着另一具身体，外头裹着沈嘉兰的衣服。那是许兰香。
她已经死了些日子。许万全把这具尸首从城外一个义庄里背了进来，用旧席卷着，没让人看见。
崔氏把旧席掀开。那张脸是灰白的，嘴微微张着，两只手僵在身侧。
“把她扶起来。”
薛氏上前，把尸首的上半身托起来。
崔氏开始给她换衣裳，换得慢。
换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女儿三岁那年出疹子，烧了七天，她抱着睡了七天。她那时想，这孩子要是没了，她也活不成。后来孩子活了。
现在她手里托着的是别人家的孩子。这女孩死了半个月，手脚都是硬的。
她先把那身旧棉袄脱下来。棉袄袖子发硬，脱的时候，尸首胳膊响了一声。
“太太。”薛氏说，“奴才来。”
“不用。”
崔氏把旧棉袄脱完，把那件淡青的衣裳给尸首穿上。她先穿一只袖子，再穿另一只。另一只胳膊弯不过来，她就一点一点把布顺进去。
穿好，她把衣带系上，手在衣带上停了很久。
这件衣裳是女儿换到第三回才挑上的。那天早上，秋葵说，这一件好，像您自己的衣裳。现在它穿在另一个女孩身上。
“针线。”崔氏说。
薛氏从怀里摸出一根针，一小截线。
崔氏把针穿好，弯下腰，把衣袖的边角缝了两针。她缝得快，缝完用牙咬断线。
“为什么缝这个？”薛氏问。
“官家的人来验，会掀袖子。”崔氏说，“袖子底下是另外一件的领口，露出来就完了。”
缝完，她还要了一道。“血。”
“什么？”
“抹一点血在她脸上。”
薛氏愣了一下。崔氏自己咬破了食指，把手指按在尸首的脸上，从左颊按到下巴，又抹了一把在额角上。
做完，她才转身，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张脸现在看不太出来了。
“像么？”她问。
没有人答。
崔氏把剩下的干草盖在尸首身上，盖到胸口，然后回身，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许万全。”
“奴才在。”
“我的话你听着。”
“您说。”
她先把干草上那个女孩的脚摆正，然后走到门口，把门从里头闩上。闩是坏的，她试了两回才横上。
做完这些，她才转回身。
崔氏跪了下去，两只手撑着地。
“大恩大德，”她说，“今生无以为报。”
许万全扑过来要扶她，没敢碰她的胳膊，只把手悬在半空。“太太，您快起来。”
“唯有来世衔环结草报答。”
“太太快别这么说。”许万全说，“实在是菩萨保佑。奴才两口子正好寄居在教坊司帮工，遇上了太太。”
崔氏没有起来。
“太太。”许万全的声音低了，“太太送的那十两银子，奴才拿去买了药。药吃了半个月，好了些。可这孩子底子弱，落了水又咳起来，到底没能熬过这个春。”
“我知道。”
“她走了两天。”许万全说，“太太送的银子没能救活她，可她在最后过了两天有钱日子。”
他停了一下。“她穿着小姐送的衣裳，高高兴兴走的。”
崔氏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许万全说，“奴才给她合上了。”
“她高兴么？”
“高兴。”许万全说，“她还跟奴才说，这衣裳她这辈子头一回穿新的。”
崔氏低下头。她低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你们现在就走。”她说。
“太太……”
“他们随时会来。”崔氏说，“教坊司的院子，夜里有人巡。你们从后头那条夹道走，走到头有一道矮墙，墙上有个豁口。”
“太太，您呢？”
“沈家的事，沈家自己收。”
薛氏扑通跪下。“太太，您让我们把您也带走吧。”
“太太，您也走。”许万全说，“奴才背一个，她能扶一个。”
“我走了，谁在这儿？”
“谁在这儿？”许万全没有听懂。
“官家的人早上要来清点。”崔氏说，“清点的时候，这间屋里得有沈家的人。”
“太太……”
“少一个，就要找。”崔氏说，“一找，就都找出来了。”
许万全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你起来。”崔氏说，“你背着人，别耽误。”
“走得动。”薛氏说，“奴才背您。”
“我不是走不动。”崔氏说，“我是不能走。”
她说完，往墙上看了一眼。梁上挂着的那两根带子还垂着。
许万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把嘴闭住了。
崔氏站起来，走到许万全身后，看背上的女儿。女儿的头发散着，垂在男人的肩上。脖子上那道红痕，在暗处看不太清。
崔氏伸手，把女儿的头发拢好，拢到耳后。
她拢了三回。第一回有一绺从指缝里滑走了，第二回滑走了两绺，第三回她把整把头发攥在手里，慢慢顺下去。
“太太。”薛氏在门口说，“时辰不早了。”
“我知道。”
崔氏把手收回来。她的手在女儿的脸上停了一下。
“嘉兰。”
背上的人没有动。
“娘送你到这儿。”
她把手收回来。
她想起自己给女儿梳头的那些早晨。女儿坐在绣墩上，她站在背后，梳子从发根顺下去。有一回女儿说，母亲，您梳得太慢了。她说，慢一点，头发才不疼。
今天她梳得更慢。
崔氏退开半步，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穿了淡青衣裳的尸体。那是她亲手穿的，亲手缝的，亲手抹了血的。
她想，明天官家来清点的时候，会把这具尸体记在册子上，写成沈嘉兰。
她的女儿从今天起就没有名字了。
她想到这里，心里有一处地方空了一下。她没有让那处空停留太久，把它按住了，按得很平，像抹平一件衣裳上的褶子。
许万全背着人往门口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放平了脚。薛氏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崔氏叫住他们。“等一等。”
她走到许万全身边，从女儿的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是一只荷包。
荷包口的绳子系着。她把荷包解开，抽出里头那张符，握在手里。
许万全和薛氏都看着她。
崔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到屋角。她把符摊在膝上。
然后她低下头去。她的肩膀在动，像是在看那张符。她在那儿待了一小会儿。
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冒。
她把符折起来，递给许万全。“这个你拿着。”她说，“到了地方，交给她。”
许万全两只手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太太，您的手……”
“破了个口子。”崔氏说。
他打开门。门外的风灌进来，把屋里的灯吹灭了。
黑暗中，薛氏的声音响起来。“太太。”
“嗯。”
“奴才说句实话。”
“你说。”
“妹妹放心。”崔氏说，“到了地下，我一定视如己出，照顾好兰香。”
黑暗里静了一下。
然后薛氏开口了。
“我的女儿兰香，”她说，“在他爹背上呢！”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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