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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活着·兰香


门关上以后,崔氏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点灯。

她摸到墙角那只小瓷瓶,是祖母的。她举起来,往地上重重一砸。

瓶子碎在砖上。她蹲下去,一块一块摸,挑了一块最长的,边上很薄。

她走到屋中间,把袖子理平,把衣带重新系紧,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屋里一点光也没有。

做完,她跪下去,面朝东墙。

她把手里的瓷片竖起来。试了两回,第三回找准了位置。那是她在镜子里看过很多年的地方。她的手没有抖。

她跪在那儿,想起二十岁进门那天,有人在廊下放了一挂鞭。想起去年冬天,她在灯下给女儿理鬓发,说,林家的规矩大,你过去,头一年别急着显本事。

她抵着瓷片,停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两个字。

“嘉兰。”

然后她往前一扑。

血喷出来。她往前倒,那股血溅过去,沾在旁边那具穿了淡青衣裳的尸体脸上。

第二天早上,教坊司来了两个官员。一个拿着花名册,一个提着灯笼。

走到这一间门口,年长的先站住。“钥匙呢?”

“回大人,这一间的闩坏了。”

他抬手把门推开。灯笼先进去。灯一照,屋里那些垂着的东西都显出来了。

他走进屋看了一圈。“几个?”

“回大人,一间五个。”

他低头翻册子,翻到那一页。“沈家的。”

他先走到东墙。东墙下靠着一个老太太,衣裳齐整,头发梳过,那姿势像睡着了。

“这一个收拾得利落。”他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再往里,是墙角那两具。一具是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这个多大?”

“回大人,名册上记的是十岁。”

“十岁。”他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最后他走到屋子正中间。地上趴着一个妇人,脸朝下,手边的砖上有一小摊血。离她不远,干草上躺着一个女孩。

“脸怎么了?”

“回大人,脸上抹了血。”

年长的看了两眼。“衣裳倒是好衣裳。”

他低头翻册子,翻到沈家那一页的最下面。

“沈太夫人。”划一笔。

“沈嘉莲母女。”划一笔。

“沈嘉兰母女。”划一笔。

他合上册子,递给身后的年轻人。“记全了。”

年轻的把册子接过去。他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

两个人往下一间走。走在后头的那个,回头又看了一眼刚出来的那一间。那扇门他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院子里静了一阵。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块门板,把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搬上门板。

搬到那个穿淡青衣裳的女孩时,抬头的婆子说了一句。“这衣裳好。”

“别多嘴。”

门没有再关上。风从缝里进来,把干草上的一角衣领吹起来。

京城外的运河上,有一条船在往南走。船不大,是运粮的,船尾压得很低。

船舱底下只有三尺高,人进去要弓着腰。

沈嘉兰坐在一堆麻袋中间。她脖子上有一道深红的痕,绕着脖子一圈,中间那一截最深。她穿着薛氏从包袱里翻出来的一身粗布衣裳。

舱里没有光,只有板子缝里漏下来一线,落在她脚前。

她旁边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她爬过去,把壶拿起来,往舱底一磕。

壶碎了。她挑了一块最大的,捏在手里。

她把左手伸出来,手腕朝上,看了自己的手腕一会儿。然后把瓷片的尖角对准手腕,按下去。

第一下没有破。第二下,她用上了整个身子的力气。

舱门在这时候开了。

薛氏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见舱底的情形,碗一下子摔了。

“你这是做什么!”

她扑下来,两只手去抢那块瓷片。“放下、快放下!”

沈嘉兰不松手。“你让我死。”

“孩子……”

“让我死。”

两个人滚在麻袋上。粥泼了一地,混着血,地上滑。

“我要去找我母亲……”

舱门又响了一下。许万全进来,一看就明白了。他没有喊,先回身把门关紧,插上闩。

“别出声。”他压低身子,一只手按住沈嘉兰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瓷片从她手里抠出来。

“让船上的人听见,”他说,“我们都得死。”

沈嘉兰的挣扎停住了。

薛氏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把她的手腕缠起来,缠得紧。

缠完,沈嘉兰开口了。“母亲。”

“孩子,你娘她……”

“为什么只留我活着啊……”

这一句她问得轻。舱里没有人答。

过了很久,薛氏开口了。“孩儿。”

“嗯。”

“但凡有一线生机,”薛氏说,“哪个做妈的忍心看着女儿死在自己眼前?”

沈嘉兰没有说话。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淌,淌进耳朵里。

许万全蹲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外头裹着油纸。他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

里头是一张平安符。

“这是太太要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太太临走的时候说,到了地方,交给她。”

沈嘉兰把手抬起来。她的手在抖,试了两次才把符拿到手里。

她把符凑到板子缝那一道光底下。

符的正面写着六个字,是她自己的字。愿父母平安康健。

六个字底下,还有两个字,是用血写的,颜色已经发暗,笔画粗,收笔的地方拖出一点。

一个字是“活”。另一个字是“着”。

活着。

沈嘉兰认得那个笔迹。那是她母亲的字。她母亲写字喜欢把最后一笔往里收,这两个字也是。

她想起那天夜里,她背对着许万全两口子,在屋角待了一小会儿。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在看符。

不是。母亲是在咬自己的手指。

沈嘉兰把符攥进手里,攥得紧。然后她弓下腰去,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舱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一直在喊,喊了很多声,一声也没有出来。

许万全等她抖得慢下来,才开口。“孩子。”

“嗯。”

“咱们用兰香替下了你。”

沈嘉兰抬起头。

“如今我们的女儿,跟你妈在一处。”许万全说,“两个人在教坊司那间屋里,无人收尸。”

他停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难过。”

“那是什么?”

“是告诉你,你身上背着两条命。”许万全说,“一条是你妈的,一条是我女儿的。你若是不活了,不但辜负了你妈,也辜负了兰香。”

沈嘉兰低下头。她把符重新展开,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活。着。

她试着念了一遍,念不出声,只在嘴里动了两下。她把这两个字记住了,比记自己的名字还牢。

第二天,许万全在船板底下教她改名。

“从今天起,你叫许兰香。”他说,“名字现成,年纪也差不多。你十三,兰香要是活着,也是十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活着。”

沈嘉兰停了一下。她低头看胸口的符。然后开口。

“许兰香。”

“再来一遍。”

“许兰香。”

她说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她已经不低头了。

薛氏把粥碗端过来。“再喝点。”

“好。”

她把剩下的粥喝完,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符。

“我不死了。”她说。

船在往前走。河水拍着船板,一下,一下。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把“许兰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七遍。

第七遍过完,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

那里什么也没有。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是舟子在船板上跑。

“三哥!三哥!”

许万全的声音传下来。“怎么了?”

“前面有盘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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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十九篇到此为止。后面十二篇是三个女人的外传——赵星棠、杜翠雀、郑蔓宜,写的都是这一卷之后的事,当番外看,可跳读;正文从第二卷《金陵大杂院》接着走:船到金陵,前头有盘查的。别走远,她就要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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