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番外篇:强征
金陵城外的河埠头,天没亮就有人洗衣裳。
兰香蹲在下游,搓得快。旁边蹲着吕蕺儿,一边搓一边絮叨,从码头上新来的货,说到她爹昨天多喝了半碗粥。
一件衣裳过三四把水就净。洗满三十件,换八文钱。
衣裳是染坊送来的,水是凉的。她的手泡得发白起皱,指头上的裂口一沾水,疼。
她不吭声。
上游的水干净,归靠岸的几户。她住得最远,来得最早,还是只轮得着下游。
这是河埠头的规矩,没人写在纸上,可谁都知道。
一家三口住在离河埠半里的土院里。
院里挤着七八户人家,都是从各处流落到金陵来的。一间屋,一张床,一口灶。一下雨,屋顶漏,屋里得摆三个盆接着。
隔着一堵薄墙,住着吕家。吕家爹在码头拉纤,娘替人浆洗。她家有个女儿,叫吕蕺儿,跟兰香同岁,两人天天一道来河埠头洗衣裳。
许万全在街口的绸庄扛包。
薛桂花在屋里纳鞋底。
一天攒下的钱,都数着记在一张纸上,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家三口,是三年前沈家出事那阵,才回金陵的。那时许万全夫妇正在教坊司帮工,把这个女儿从里头带了出来;许家原是林府的家生子,府里放他们在外头自做自吃,便回金陵赁住,落进这片大杂院。
这女儿原本也叫兰香,是许万全早年没了的亲闺女。如今这个,顶的是亡女的名字。林府家生子的名册上,记的也是许万全的女儿,兰香——真姓名是一段不能见光的旧事,假姓名却上了主家的册子。
许家本是林府的奴。府里放他们在外头自做自吃,工钱交一半,留一半。
那一半攒了几年,够赎一个人的身契,还差两个。
薛桂花夜里说,等攒够了,就去城外开个小铺子,卖针线。
兰香没接话。
她知道,身契这种东西,主家一句话就能变。攒了几年,一句话就能归零。
兰香认得字。
这件事,一家三口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
许万全是扛包的手,薛桂花是纳鞋底的手。奴生的女儿要是认字,是要招祸的。
可兰香不是不会。从前在沈家,她是跟先生正经学过字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落到泥里这些年,她没把这些字丢掉。
字是她身上唯一没被抄走的东西。
绸庄的账房先生上月病了十天。
曹掌柜嫌另请人生分,又看许万全老实,让他把女儿叫来抄账。
兰香抄完三本,看出不对劲。
南边来的那批绸,进价三两,报的是四两。
一本账给东家看,一本账自己收着。
她没作声。
那三笔是哪一日进的货、走的哪条水路,她一笔一笔都记在了心里。
那天午后,绸庄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女人四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是林府的嬷嬷,姓韩。
“许万全。”她站在门口念名字,“你女儿,十六了。府里要人。三日之内,进府当差。”
册子翻过去的前一页,写着吕家。隔墙的吕蕺儿,也在这一批里。
许万全肩上的包滑到脚边。
“我女儿不进府。”
“进不进,由不得你。”韩嬷嬷说,“你一家都是府里的奴。府里用你女儿,是抬举。”
许万全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柴刀。
“谁动我女儿,我跟他拼。”
绸庄的曹掌柜从柜后绕出来,脸白了。
“许万全!你拿着刀,对着府里的人?”
“我女儿不进府。”
曹掌柜冲韩嬷嬷赔笑:“刁奴,刁奴。我这就把他捆了,送府里去。”
两个伙计挽起袖子,上前拿人。
“慢着。”
兰香站在门口。
她刚洗完衣裳,袖子还湿着。
曹掌柜回头:“哪来的丫头?”
“我爹在你这儿扛了两年包。”兰香说,“上个月那三笔进出,你记了两本账。一本给东家,一本自己收着。”
曹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胡说什么。”
“南边那批绸,进价三两,你报四两。”兰香说,“多出来的,进了你自己的柜子。”
“账房先生病的那十天,账是我抄的。”
屋里静下来。
曹掌柜盯着她,喉头动了两下。
他伸手从抽屉里抓出一串钱,甩在柜上。
“你爹这个月的工钱,拿去。”
兰香没动。
“还有上上个月的。你扣了七天。”
曹掌柜咬着牙,又抓出一串。
兰香走过去,把父亲手里的柴刀接下来,放回墙根。
她抬手,替父亲拍掉肩上的灰。
“爹,不值当。”她说,“我进府。”
许万全的眼圈红了。
韩嬷嬷一直没开口。她合上册子,看了兰香一眼。
“你倒有本事。”她说,“可惜,是个奴。”
兰香转过身,对着她。
“嬷嬷,我进去。我爹我娘还在外头,你容他们守着那点工钱过日子。”
“躲得过这一回,躲不过下一回。”她压低声音,是对父亲说的,“我进去了,你跟我娘好好过。别为我拼命。拼不过的。”
许万全看着她,眼里全是水。
他没有再拦。
三日后,兰香和吕蕺儿一起进了林府。
同批进府的丫头有七个。吕蕺儿走在兰香旁边,两条辫子,眼睛活,一路东张西望。
林府的门槛高。吕蕺儿迈过去,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这门槛,”她压低声音,“比我家的墙头还高。”
兰香没接话,抬手扶了她一把。
七个丫头排成一排,领差的嬷嬷挨个看过来。吕蕺儿的手指,悄悄勾住了兰香的袖子。
“兰香,”她小声说,“咱俩在一处,我就不怕。”
兰香“嗯”了一声。
从大杂院到林府,走了大半日。这几年她跟着爹娘颠沛,身边最熟的人,除了爹娘,就数眼前这个丫头。进了这道门,身边还站着个熟人,她心里那半截空落,总算填了一点。
领差的嬷嬷把她们分下去。
烧水、送水、涮桶,都归烧水房。兰香分在末等,吕蕺儿分在灶前,两人隔着一口锅。
烧水房整天雾气腾腾。柴是湿的,火难烧。
管柴的老婆子姓于,头一天就教兰香认桶。
“各院的水桶不一样。”于婆子说,“送错了,就得罪人。”
兰香把每一只桶的样子,都记了下来。
哪一院的桶高,哪一院的桶矮,哪一院的桶上有一道旧疤,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一桶水从灶上提到各院,要走过三道门。凉了半截,就得重烧。
兰香提了两天,手心磨破了。
她没喊累。
她记着母亲从前的那句话:到了别人家的屋檐下,头一年,别急着显本事。
进府第三日,大奶奶传新进来的去前厅。
前厅敞亮。梁上挂着灯,地上铺着砖,砖缝里没有一根草。
兰香站在末排,垂着手。
她抬眼量了一下这厅的大小,又低下头去。
大奶奶赵星棠坐在上首。
二十出头,衣裳的料子压得住一屋子的光。她看人时,眼里像隔着一样东西。
案上一排对牌,三十六块,漆色新旧不一。
“这几日新进的,都认认脸。”她身边的丫鬟青葙念名单。
念完,赵星棠没急着开口。
她伸手,把案上的对牌一块一块抹过去。
“府里换几个人。”她说,“管针线的冯嬷嬷,明日起,歇了。”
底下有个管事回话:“冯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
赵星棠的手停了一下。
“老太太跟前的人,也该歇歇了。”
厅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子进了院子,风尘没洗,甲还没卸。
是大爷林锦岐,刚从边关回来。
他跨进厅,扫了一圈新进来的人。
目光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了半息。
兰香低着头。她不知道他看的是谁。
“这几个,”林锦岐说,“留下。”
赵星棠抬起眼。
林锦岐没再看她,转身出了厅。
厅里的人都低着头,连喘气都放轻了。
赵星棠把最后一块对牌放回案上。
她的声音不高。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这府里的账,从今往后,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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