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番外篇:平账
兰香进府,满一个月了。
烧水房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她认全了府里的桶。哪一院的水要滚的,哪一院的水要温的,哪一院的桶高、哪一院的桶矮,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她记这些,不为别的,只为少出错。
少出错,就少挨骂。少挨骂,就没人多看她一眼。
于婆子说过,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最要紧的,是别让人记住你。
兰香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她把这话当成了活法。在这府里,被人记住,是恩典,也是把柄。没人记得的人,才活得长。
这一个月,她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多一句话,就多一分让人记住的由头。她把自己活成烧水房里一件用旧的家什,搁在哪儿都不显眼。
前厅换人的事,库房的对牌,她看过,听过,全当没看见、没听见。
只有一样东西,她藏得不那么利索。
她认得字。
母亲从前说,字是刀。会用刀的人,先得学会藏刀。
她把在绸庄看下的那几页账,按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些字,是她从前在沈家跟先生正经学过的,一个字一个字记进心里。如今沈家没了,字还在她心里。
她慢慢也摸清了这府里的门。
老太爷林昭祥,管着外头的事。太太秦氏,管着里头的事。
大奶奶赵星棠,管着全府的账。
大少爷林锦岐,自打回来,就住在书房,难得进内院。
她跟吕蕺儿,隔着一口锅烧水。吕蕺儿话多,兰香话少,一个说,一个听。
夜里同睡一间下房,吕蕺儿能从码头的新货,一直说到天上的月亮。
兰香不烦她。
这府里,也只有一个吕蕺儿,跟她说话不用提着心。
这府里的丫鬟,都怕青葙。
不在于她凶,在于她记得住。谁哪天多吃了半碗饭,谁哪天在廊下站了多久,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大奶奶信她,胜过信府里任何一个管事。
那天上午,于婆子从灶前过来,手里捧着两函经卷。
“兰香,你来。”
兰香放下手里的桶。
“这两函经,老太太抄了一个月。”于婆子把经卷递给她,“大奶奶那边等着要,你送到二门去。”
“记着。”她又压低声音,“这是要送去荣宝阁装匣子的。捧着,别颠了。摔了,你一年的工钱都赔不起。”
兰香双手接过。
经卷用黄绫裹着,压手。上头盖着一枚小印,花样子她没见过。
她抱着经卷,出了烧水房。
林府深。从烧水房到二门,要过三道门,穿两个院子。回廊上的砖,一块一块,磨得发亮。
兰香抱着经卷,走得不快。
她借这一趟路,把府里的道,又记了一遍。
回廊一道连着一道,廊柱上的漆新了又旧。她数着走过的门,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门后头,都是她还摸不透的人家。
走到半路,前头那函的绳结,松了。
她腾不出手,只好停下。她把经卷搁在廊边的栏杆上,去系绳子。
绳结一松,函盖虚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角纸。
兰香的眼睛,扫了过去。
纸上是一列字,墨色新。
“荣宝阁 收 纹银一千二百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一个“平”字。
兰香的手,停住了。
一千二百两,不是一函经书该有的数目。
她认得这些字。她更认得那个“平”字。
那是账房的写法。一横压着一竖,不许有半分歪。她替绸庄抄账时,见过这样的字。
她也见过绸庄的曹掌柜,把这样的“平”字,抄进自己袖子里。
风从廊下过。
兰香把那张纸塞回原处,盖严函盖,重新系好绳结。
她的手没有抖。
她抱起经卷,接着往前走。
二门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青葙,大奶奶的丫鬟。她今天换了身素色衣裳,头发梳得光。
另一个,是个穿短打的男子,四十来岁,袖口磨得发亮。外头铺子的人。
“经来了?”男子伸出手。
兰香把两函经卷递过去。
男子接过去,掂了掂,没拆。
“烦姑娘跑腿。”他说,“大奶奶那边,改日我再来回话。”
他转身出了二门。
青葙没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兰香。
“这条路,走熟了?”
她问得没头没尾。
“熟了。”兰香说,低着头。
“路上,可翻过经卷?”
“没有。”兰香说,“不敢。”
青葙看了她一会儿。
她眼睛生得细,看人的时候,像往人心里量东西。
“你认得字?”
“不认得。”兰香答得快,“我是烧火的。”
青葙“哦”了一声。
“认不得字,好。”她说,“认得字,是祸。”
她说完,转身进了月亮门。
兰香站在二门口。
风从门洞过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想起方才那张纸。
荣宝阁。平。
那两函经,是老太太抄了供奉的。经不怕招眼,匣子也不怕招眼。
从前她不懂这些。今天她懂了:要藏的账,得藏在最难查的地方。
回到烧水房,她一边看火,一边把那两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千二百两。
府里一匹上好的绸,三四两银子。一千二百两,是几百匹绸。
这个数目,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账面上一“平”,就没了。
兰香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窜起来,映着她的脸。
她想起母亲的后半句话。看见不该看的,就当自己瞎了。
那张纸上的字,在她心里转了三天。
她想过,这事要不要跟人提。
提了,她就得先认下自己认得字。认了字,就成了别人的眼、别人的刀。刀用完了,是要收的。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个烧火的丫鬟,撞破了大奶奶的私账。真说出去,头一个死的,是她自己。
那几页账、那张纸条,她都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得越深,越不能让人瞧出来。她照旧烧她的火,提她的水,谁也看不出这丫头心里,藏着一页见不得光的纸。
吕蕺儿拎着一壶新沏的茶,等在门口。
“你去哪儿了?”她迎上来,“你那一趟水,我替你扛了。”
“送经。”
“送经?”吕蕺儿眼珠一转,“大奶奶那头的?”
“嗯。”
吕蕺儿把茶壶搁在灶台上。
“那下回,换我去。”她说,“大奶奶院里上茶,是有赏钱的。”
兰香看了她一眼。
“赏钱?”
“你不懂。”吕蕺儿压低声音,“这府里,谁离大奶奶近,谁就有活路。我在灶前烧一辈子的火,能烧出什么来?”
兰香没接话。
吕蕺儿凑得更近。
“你别看我爹穷。”她说,“我从小就想好了,我这辈子,不能跟我娘一样。”
过了几日,大奶奶传人去前院奉茶。
于婆子点了吕蕺儿。
吕蕺儿欢喜得脸都红了。她换上最干净的一件衣裳,把辫子重新梳过,端了茶,进去。
出来的时候,她袖子里多了两枚铜钱。
“大奶奶赏的。”她冲兰香晃了晃,“瞧见没有?她就喜欢会来事儿的。”
兰香没说话。
她看见,吕蕺儿身后,青葙站在廊下。
青葙没看吕蕺儿。
青葙看的是她。
兰香低下头,抱着桶,往井边走。
她替吕蕺儿捏了一把汗。
吕蕺儿想往大奶奶跟前凑。可兰香今日看见了,大奶奶跟前的那口井,深浅没人知道。
从这天起,大奶奶的院里,添了一条新规矩。
凡是进院送东西的丫鬟,一概要青葙点头。
再往后,兰香才慢慢知道,青葙这个人,记性极好。
这府里新来的两个生面孔,一个眼尖,一个嘴甜。
青葙一个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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