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番外篇:印子钱
兰香进府,半年了。
她学会了一件事:在府里活着,靠的是眼力,不是勤快。
哪句话能听,哪句话要装聋,她分得清了。
那两函经之后,府里平静了一阵。
大奶奶的院里,照常进进出出。兰香送水、送炭、送经,脚不沾乱。她守着分内的事,别的一概不看。
只有一件事,她看在眼里。
大爷林锦岐身边的人,往账房跑得勤了。
大爷的随从叫九皋。隔两日就往账房去一趟。账房里的先生,原是大奶奶的人。九皋来一趟,先生的脸就白一分。
兰香送水进去,见过两回。她放下水壶,退出去,一个字都没多听。
“印子钱”这三个字,她是听来的。
烧水房的婆子们,夜里闲话。兰香在灶前烧火,耳朵里进话,手里不停。
一来二去,她拼出个大概。
府里库房的钱,本该锁着,等年下盘账。可有人把这笔钱挪出去,借给城里的商户,按月收利。利滚利,借条上按个手印,就叫“印子”。
一笔一笔,全记在私账上,不进公账。
挪这笔钱的,是大奶奶。
城西有家绸缎庄,借了一笔印子,利滚利,三年没还清。
上个月,那家掌柜上了吊。
铺子的招牌,换成了赵家远房的字号。
那年冬月,大爷把一本账,送到了太太手里。
那本账,不是府里的公账。是九皋从城西一家当铺里抄出来的。
上头记着三年里每一笔“印子”。
太太翻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太太没去问大奶奶。她把管事的婆子叫去,说了半天话。
三天后,府里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管账的婆子,换了一遍。
另一件,是把大奶奶身边的青葙,嫁了。
青葙嫁的是京城的杨二管家。那人四十多,死了老婆,是个鳏夫,办事老成,为人忠厚。这门亲事是大太太作的主,杨二管家这趟回金陵送信,过几日便带青葙上船,到京里成亲。
太太赏了二十两银子的嫁妆。
府里人都说,太太慈悲,给贴身丫头找了个好去处。
只有兰香听出来,那话里是凉的。
后来兰香才知道,青葙十二岁就进了赵家的门。她跟着大奶奶,从赵家到林家,十一年。
大奶奶的每一笔账,她都知道。
她知道得太多。太太把她嫁出去,是断了这条线,也给她留了一条命。
青葙离府那天,兰香在角门附近提水。
青葙带两个包袱,往外走。
经过烧水房,她停下了脚。
她看着兰香。
“你叫兰香。”
兰香放下桶,行了个礼。
“我记着你。”青葙说,“你是那个,眼尖的。”
兰香心里一紧。
青葙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眼尖好。”她说,“眼尖,能活。”
她提着包袱,出了角门。门在她身后合上。
兰香站在原地。
她想起青葙从前那句话:认得字,是祸。
如今她懂了。认不认得字,都是祸。站错了地方,才是祸。
她提水走过廊下,谁也不看。这话她谁也不说。说出来,就又多一个人知道她认得字。
青葙一走,大奶奶的院里,静得出奇。
大奶奶没有闹。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手是太太下的。闹,只会更难看。
她关了院门,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看过。
看到谁,谁就低下头。
吕蕺儿这些天,正得脸。
上茶得赏,她越发放得开。给大奶奶掖帘子,替大奶奶扇扇子,嘴甜手快。
兰香劝过她一回。
“离远些。”
“你懂什么。”吕蕺儿笑,“我这是给自己挣活路。”
兰香没再劝。
腊月里,大奶奶的妆奁,少了一对金镯。
内院翻了个遍。
最后,在那间下房,吕蕺儿的铺盖底下,翻出了那对金镯。
顺着这对金镯,又揪出后头一串——吕蕺儿在内里手脚,跟大杂院里的吕家里外勾着,偷的都是大奶奶的财物。
吕蕺儿被拖到院里。
她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大奶奶,奴婢一时糊涂……”她再不敢喊冤,只一个劲磕头。
大奶奶坐在廊下,端着茶,没看她。
“府里的规矩,偷盗者,杖三十,逐出。”
下人架起吕蕺儿。
“打。”
兰香那会儿,正在院外头送水。
她听见里头的哭喊。
她放下水壶,心里打鼓。
救吕蕺儿,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可她想起进府那天,吕蕺儿勾着她的袖子说,咱俩在一处,我就不怕。
那句话,她一直记着。
她先跑去找于婆子。
“于嬷嬷。”她喘着气,“大奶奶院里在打人。打的是吕蕺儿。”
“打就打了。”于婆子说,“跟你什么相干。”
“太太前几日刚换了管账的人。”兰香说,“今日院里要是出了人命,太太面上,挂不住。”
于婆子看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
兰香没等她说完,转身回了院里。
她端着一壶滚水,进了院。
院里正在打。吕蕺儿的背上,见了血。
兰香走上前,给廊下的差役添水。
添到一半,她的手一“滑”。
茶壶脱了手,砸在花几上。花几上那只瓶,跟着倒了,摔在地上,碎成一地。
滚水溅开,烫得旁边一个婆子跳了起来。
“作死啊!”
院里乱成一团。
兰香趁着乱,凑到吕蕺儿耳边。
“喊。”她说,“喊送官。按律,奴婢偷盗,该送官办。大奶奶私刑,打死人,要担干系。”
吕蕺儿是个机灵的。
她一把抓住这句话。
“大奶奶开恩!”她扯着嗓子喊,“奴婢知错了,求大奶奶送官法办,别打死奴婢——打死了,明日府上要担官司,值当么!”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大奶奶端茶的手,停住了。
她打得死一个丫鬟。可她担不起一桩官司。
尤其在这当口。
风从廊下过,吹得那壶滚水的热气散了。满院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替吕蕺儿说一个字。
“够了。”大奶奶说,“拖下去,关起来。”
吕蕺儿的命,暂时保住了。
可半个月后,于婆子带来一句话。
大奶奶有令:吕蕺儿和吕家内外勾结,偷的是她的财物,一家子都拉出去发卖。
且不许卖到一处,免得他们再合起伙来,祸害别家主家。
兰香那天夜里,没睡着。
她想起吕蕺儿进府那天,勾着她的袖子说,咱俩在一处,我就不怕。
她救得下一条命。
她救不下一家人。
河埠头那个絮絮叨叨、勾着她袖子说"咱俩在一处,我就不怕"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响了一夜。天亮烧火时,她的手比往常还要稳。
青葙走了,大奶奶的账,就没人理了。
从前那些“印子”,写、收、对,都是青葙经手。如今青葙不在,大奶奶身边的婆子,字都认不得几个。
那年开春,府里来了一个人。
寄住在赵家的表兄,钱少泽。
三十来岁,白面,话不多。一双手干净,指头上没有茧。他不像做粗活的,也不像读书的。
大奶奶把他请进了院。
兰香端茶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一个木匣。
匣里是一本账,一枚印。
那印半黄半白,一分为二。一半在大奶奶手里,一半在钱少泽手里。
“往后,”大奶奶说,“账目上头,盖了这个印,才算数。”
钱少泽点头。“表妹放心。”
兰香退到门边。
她看见,那两半印合在一处,是一个整圆。圆里两个字。
一个鸳,一个鸯。
兰香低下头,把茶放下。
她心里又记下一件事。
从青葙走,到钱少泽来,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一个人倒了,就有一个人顶上来。
这府里的位子,从来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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