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番外篇:和离
那枚鸳鸯印之后,大奶奶改了规矩。
她把身边值当使的人,重新排了一遍。
兰香和小莲,被提到了二等。
小莲是跟兰香同批进府的。不爱说话,做事慢,可从不差错。
大奶奶点她们两个,一个管茶,一个管灯。
消息传开,烧水房的人都来道喜。
小莲高兴,兰香不发一声。
夜里两人睡一处。小莲问她,你不乐?
“乐。”兰香说。
她没告诉小莲,她心里怕。
兰香调进院里,烧水房还有旧活。
只有吕蕺儿留下的那只桶,没人用。
兰香偶尔看见那只桶,心里沉一下。
小莲做事慢,可交代下去的事,件件有着落。
大奶奶骂人,小莲不哭。大奶奶赏东西,小莲不喜。她像一潭不动的水。
兰香羡慕过她。
不动的水,不容易被人泼脏。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不动的水。她只是把动的那一面,压得深些,再深些。深到连她自己,都快摸不着边。
她记得母亲从前的话。别人往上递你一步,未必是抬举,也可能是把你放到刀口上。
她把这个怕,藏了起来。
白日里,她照样掌灯、奉茶,脸上看不出一样。
手底下的事,一件不乱。灯添几分油,茶试几分烫,都拿捏得正好。越是心里有事,手上越不能错。
只有夜里躺在铺上,她会把这天看过的东西,在心里过一遍。
大奶奶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账本翻到哪一页。
她记这些,是给自己留退路。
在大奶奶院里当差的下人,没人跟她亲近。
兰香是新提上来的,又是外头买进来的。院里的老人,防着她。
她也不去凑。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走路。
大爷自打回府,再没进过大奶奶的院。
有一回,大爷从院里过。
大奶奶迎出去,叫了一声“大爷”。
大爷没停脚。
“外头的事,我忙。”他说,“家里的,劳你。”
话说得客气。客气得像两个不相干的人。
大奶奶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自打青葙走了,大奶奶的规矩,一天比一天紧。
院里的人,走路都提着气。
她换了对牌,换了账房,换了守门的婆子。信得过的,一个也不剩。
调进院里,兰香离大奶奶近了。
她给大奶奶掌灯、铺床、烧水、奉茶。
大奶奶的妆奁、大奶奶的账、大奶奶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
大奶奶有钱。满屋子都是钱。
可兰香见过她算账。算到半夜,算完了,一个人坐在灯底下,一句话也没有。
钱是她的墙。墙里头,就她一个人。
钱少泽隔三差五地来。
两人在偏厅里对账,门关着。兰香在外间守着。
有一回,夜深的,大奶奶独个儿坐在窗前。
灯捻得低,她手里捏着一串珠子,一颗一颗地捻。捻了半天,一颗也没数进去。
兰香站在门边,不敢出声。
她看见大奶奶的背,直挺挺的。一个人坐在那里,像坐在一片空屋子里。
那一日,钱少泽又来。
天冷,偏厅烧了炭。两人对账,一直对到掌灯。
兰香奉茶进去。
她看见桌上的账本翻开着。最新的那一页,盖着那枚鸳鸯印。
兰香早有准备。
自打见过那枚印,她就在袖子里藏了一小截炭,一张包茶叶的糙纸。
她把茶盏放下,退到门边。
钱少泽和赵星棠低声说着话。说到一处,两人都笑了。
灯火一晃。
兰香趁着这一晃,走回桌边,伸手去收茶盏。
就在这时,一张纸从账本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兰香弯腰去捡。
纸上两行字。一行是账,一笔“印子”,数目若干。
底下还有一行,字小巧:鸳鸯印在,人心就在。
兰香的心跳了一下。
原件她不能拿。原作不见了,大奶奶一查便知。
她只有一瞬的工夫。
她取出袖里的炭,照着那两行字,飞快描了下来。又撕下半张糙纸,覆在那枚印上,用指甲刮了几下。
印纹落纸,清清楚楚。
她把糙纸和炭收回袖中,把原件夹回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从头到尾,脸没变过。
她的手心一直是干的。可退回外间时,袖里那张糙纸硌着臂弯,像一块烧红的铁。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像是去添一壶茶。
兰香知道,这张纸是烫手的。
她留着,等于把脖子伸到刀下。
要活,就得把它送出去。
送出去,就是把自己认得字的事,摊在明面上。
她想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夜里,她趁送炭,绕到外书房。
大爷不在。
她把那张糙纸,压在了九皋每晚都擦的那张桌角下。
纸上没有留名。
她也不敢留。认得她字迹的人,一个都没有。
回来的路上,她的手心全是汗。
那一夜,她没敢合眼。她怕九皋把纸扔了,也怕九皋不扔。
她更怕第二天清早,大奶奶会叫她的名字。
她只能等。
那两天她觉少。一闭眼,就是赵星棠翻账本的脸。她不知道这张纸递出去,是替谁收网,也不知道网收上来时,会不会把她也裹进去。她只知道,这纸不能再留在她袖里。
林锦岐得了这张纸,就把局布好了。
三月三,府里在藏书楼设宴,请了赵家的长辈,也请了族里的老人。
那天的藏书楼,挂了满廊的灯。
来的都是体面人。男的戴冠,女的插簪。
谁也看不出,这一场宴,是给一个人收网的。
席上,丝竹声一直没停。
楼上却静。
席间,大爷请赵星棠上楼,看新得的古籍。
赵星棠上了楼。
楼上,除了赵家的人,还站着钱少泽。
大爷把那张糙纸,放到赵家人面前。
“表妹夫。”他对钱少泽说,“你说说,这印,是谁的。”
钱少泽的脸,一下白了。
“是她。”他指着赵星棠,“是她勾引我。她让我管账,我寄人篱下,不敢不从。”
楼上静了。
赵家的人,脸都变了。
可没人替她说话。
一个赵家的姑娘,嫁进林家,本就是赵家攀附林家的棋子。棋子倒了,赵家想的,是怎样把线收回来。
赵星棠看着钱少泽。
她没哭,也没闹。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赵家的长辈,当场松了口。
没写“休书”,写的是“和离”。
和离,是给赵家留脸。两家不撕破脸,各走各的路。
赵星棠在字据上,按了印。
她按印的时候,手是稳的。
签完字,她从楼上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得慢。
满院的人,都看着她。
没人敢说话。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理了理衣襟,把散了的鬓发拢好。
然后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一眼满院的人。
“今日之事,我铭记于心。”
满院的人,都听见了这一句。没人接话。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一晃,照得每个人脸上半明半暗。
和离之后,大奶奶的院子,开始收拾箱笼。
一箱一箱,抬出去。
兰香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
她想起那两函经,想起荣宝阁,想起那本记“印子”的账。
三年。她用三年,垒起一屋子的钱。
一夜之间,全抬走了。
箱子抬到最后一趟,院里空了。
大奶奶没有回头。
小莲在旁边小声说,大奶奶可怜。
兰香看了她一眼。
“可怜。”她说。
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
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
她站在廊下,又想起自己进府那天,也是从这道门进来的。
那时她怕的是活不下去。
如今她才明白,这府里真正难的,是活得下去,还不变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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