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番外篇:花胜
赵星棠走的那年秋天,老太太把院里的丫鬟重新分了一回。
分人的时候,于婆子站在廊下念名字。
“许兰香。”
兰香上前一步。
“老太太这一房。”
兰香应了一声“是”,退回去。
分完,小莲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往后咱们一个屋。
兰香说,一个屋,就得一个样。
小莲不懂。
兰香说,在主子眼前,两个人做同一件事,一个人做错了,另一个也跟着显眼。
小莲听懂了,点头。
老太太上了年纪,不爱管事,只爱两桩。
一桩听经,一桩看花。
天好的日子,老太太搬一张藤椅,坐在廊下。
跟前的丫鬟各剪一朵花胜,插在鬓边,一个一个走过去给她看。
花胜是用鲜花剪的。剪得好的,赏一盒点心。剪得差的,下回再来。
兰香不会剪花胜。
她认字、记数、看人,都在行。剪花不在行。
手粗,剪出来的花,不是缺角,就是塌了半个瓣。
头一回献上去,老太太只看了一眼。
“这朵是烧火的手。”老太太说。
满屋的人都笑。
兰香没笑。
她把花胜收回来,退到最末站好。
回屋以后,她剪了十几张纸。
纸剪坏了,就从头再来。
小莲说,姐姐别练了。这是打小学的手艺,一时学不来。
兰香说,不求剪得好,只求剪得不难看。
她练了半个月。
手还是笨,可花的样子,总算立住了。
献上去的那回,她垂着手,等老太太一句评点。评点下来是好是歹,她都不辩。花胜这东西,骗得了眼,骗不了手。
她剪坏的纸,都叠在一处,压在箱底,谁也不让看。在这府里,笨不要紧;让人瞧见你笨,还想在花胜上抢眼缘,才要命。
从前花房里最好的一双手,是甘棠的。她那双手,指尖圆圆的,剪子捏得极稳。
甘棠剪的海棠,一片一片往回收着,从老太太跟前过一回,老太太就连赏两回。
兰香站在最末,看得清楚。
甘棠的好,是手巧,也是耐心。
自打杜姑娘进了府,花房最好的一双手,就换了人。
杜姑娘是开春进府来的。
她是军户的孤女,姓杜。哥哥早年在边关跟过大少爷,替大少爷挡过一刀。
老太太记这个恩,说,恩人的妹子,不能流落在外。
于是把她接进府,搁在自己跟前,不当下人使,算半个客。
杜姑娘进府那天,兰香在廊下扫叶子。
一个姑娘由人引着,从仪门里进来。
她生得细净,穿一身月白。
头上没有别的首饰,只别一朵翠雀花。
走得不快不慢。见了人,先笑,再问安。
兰香扫着叶子,抬了一眼。
那朵翠雀花是假的。绸子剪的,颜色调得像真的,连花心里那一点黄都做出来了。
会做这样一朵花,手一定巧。
兰香扫着叶子,没多看。可那朵假翠雀花落进眼里,她记下了:绸子的色,花心那一点黄,连边角都收得利落。这样的手,剪花是妙,做别的事,也不会笨。
后来她果然处处都巧。
老太太夜里睡不安稳,一夜醒三四回。
杜姑娘煮一碗药粥,添两味安神的。
老太太当晚一觉到天亮。
老太太跟前压了三年没人动的一匣旧账。
那匣账,是赵星棠在时经手的,边角都起了毛。
杜姑娘接过去,三天里理清。
哪一笔进,哪一笔出,她写得清清楚楚,连日子都不差。
花房交到她手上,当季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婆子们私下说,这姑娘是个全福人,什么都会。
兰香听着,不接话。
她只留意一件事。
杜姑娘剪花胜,跟旁人不一般。
旁人剪花胜,花是随手挑的,谁剪谁挑。
她剪花胜,总要先在花房里待一阵。
出来的时候,手里那朵,准是当日最好的一朵。
好得有点蹊跷。
老太太的寿辰定在十月。
家宴之前,照老例,先有一场花胜。
各房的丫鬟,一人一朵,剪好了插在鬓边。
从老太太面前过一遍,让老太太挑一朵最合意的,簪在自己头上。
这一场花胜,谁都想赢。
赢了的,是老太太一整年的眼缘。
花胜定在寿辰前一日。
前一夜,兰香起夜。
路过花房,她看见门虚着一条缝,里头有灯。
兰香站住,往里看了一眼。
杜姑娘一个人蹲在水缸边。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正往缸里倒。
粉是白的。
倒下去,一缸水起了层白雾,转眼又清了。
她把纸包收进袖子,又换到旁边一口小缸。
往里头倒了另一样东西。
兰香退开半步,绕从另一头回了屋。
她心口压着一块冷石。水缸里的白雾散了,人却没睡。她不知道那白粉是什么,也不知道另一口小缸里倒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夜花房的灯,不该亮。
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日,花胜。
丫鬟们一个一个往老太太跟前过。
先过的是甘棠。
甘棠那朵海棠,剪得跟往日一样好。
偏偏插在鬓边,才半个时辰,花瓣就卷了边。
一个时辰不到,蔫了。
甘棠慌了,退回后头,把花摘下来攥在手里。
后头几个,也都蔫。
只有杜姑娘那一朵,是翠雀花的样子,蓝里带紫。
插了大半日,连一点卷都没有。
老太太看了一圈,指着杜姑娘。
“就这朵吧。”老太太说。
于婆子正要伸手去接。
兰香在旁边,开口了。
“老太太,这朵花,不能簪。”
满屋的人都看她。
兰香往前走一步,先把甘棠鬓边那朵蔫花取下。
又把杜姑娘那朵捧在手里。
“这两朵,同一天剪的,同一种花,切的是同一把剪子。”
“一朵半日就蔫。一朵大半日不卷。”
她凑近那朵翠雀花,闻了一下。
“花心里有股甜味,腥的。”
“翠雀花本就有毒。可这味,重得不寻常。”
她把花茎翻过来,指给于婆子看。
“切口封着一层黏的,像蜡。”
“这朵花吸的是封住的那点水,所以不蔫。”
“别的花盆里的水不对,才蔫得快。”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于婆子端来那盆水。
掌灯一照,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
杜姑娘站在下头,脸上还挂着笑。
“老太太明鉴。”她说,“花房的水是我换的。昨日我见水浑了,换过一回。”
“水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她不慌。
于婆子去翻她袖子,纸包早没了。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晌。
忽然摆手。
“花房不必你管了。”老太太说,“你年纪轻,不懂这些。这话,我信你一回。”
杜姑娘收了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谢老太太。”
散了。
兰香回屋,一晚上没想通那句话。
按府里的规矩,换了旁人,这一场是非得跪到天亮的。
夜里,她又往花房去了一趟。
花房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架上一盆老兰。
那是老太太的陪嫁兰,养了三十年。
一季只开一回,一开满屋清香。
老太太说,这盆兰比她进府的年头还长。
兰香掌灯走近,心口一沉。
那盆兰只剩半截。
从根上,齐刷刷被人剪断了。
断口平平的,像剪花胜的剪子剪的。
她蹲下来,看那断口。
花胜用的是鲜花,剪子沾过药汁。
这盆兰的断口上,也有一层极薄的黏。
她用指头蹭了一下,指腹上留了一点白。
白日花胜散了,夜里,兰花就断了。
中间隔的,正好是一个人从廊下走回屋的工夫。
她把断口上那一点白,在指腹上捻了捻。捻不碎,也擦不净。这一盆养了三十年的兰,断在一把剪子上。她没出声,也没去叫醒谁。有些事,瞧见了,就得先在心里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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