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番外篇：敲门砖

花房的事，老太太没再提。

花房收回去，交给甘棠。

甘棠拿回花房那天，没说什么。

她只是把架子上一盆盆花重新摆过，把杜姑娘养过的几盆，挪到了最外头。

兰香去送水。

甘棠正对着那盆断根的老兰站着。

“可惜了。”甘棠说。

兰香说，老太太念旧，说不定还能活。

甘棠摇摇头。

“根断了，活不过冬。”她说。

兰香没接话。

她想，花死了，根还在土里。

可这盆兰，是让人从根上断的。

她提水走过花房，脚步放得很轻。断口的白茬子朝上，像一只张开的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断它的那把剪子，跟剪花胜的，是同一把。

那盆水的事，府里后来也传过一阵。

有人说，杜姑娘是冤枉的，花房的水本就共用的。

有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兰香听着，不接话。

她只记得老太太那句“我信你一回”。

老太太信的是恩，不是她。

过了几日，于婆子叫兰香去穿佛珠。

穿到一半，于婆子忽然开口。

“那日的事，你做得对。”

兰香手上的珠子没停。

“只是往后，”于婆子说，“你看见了，先来跟我说。”

“别在人前开口。”

兰香应了一声。

于婆子又说，那位杜姑娘，是个有心气的。

有心气的人，受了这一回，不会就歇了。

兰香说，那怎么办。

于婆子说，看着。

“你只管看好你自己的水桶。”她说，“别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兰香应了。

她应下了。可提水走过花房时，还是多瞧了两眼。于婆子的话是叫她别插手，不是叫她别瞧。瞧不瞧，是她自己的事。

杜姑娘照旧在老太太跟前。

药粥照煮，旧账照理。

只是她添了别的。

从前她只做老太太那几桩事。

如今府里谁生了病、谁崴了脚、谁误食了东西，她都去。

有人劝她，说姑娘是客，不必这么勤。

她笑，说不碍事，都是举手之劳。

兰香在廊下扫地，听着这话。

她想起自己刚进府那阵。

那时她也想让人看见。

后来她懂了。在府里，让人看见，是好事，也是险事。

看得见你做事，也看得见你出错。

杜姑娘不怕出错。

杜姑娘只怕没人看。

她心里明白，这不是举手之劳。

这是在挣一个位置。

兰香扫地，扫到廊柱根，停一停。这府里的位置，她懂：一个人站的地方，是前头人一步步让出来的，也是后头人一步步抢上去的。杜姑娘抢得勤，也抢得稳。

府里的位置，是有数的。

她想占一个，就得先让人看见。

六月里，账房的宋管事咳个不停。

杜姑娘送了两回药，宋管事就缓过来了。

七月里，二门上的小厮崴了脚，走不得路。

杜姑娘替他推拿两日，那小厮便能下地。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

老太太跟前的玉蝉说，这姑娘心善。

也有人说，杜姑娘这是图什么。

八月里，后院的粗使婆子孙氏，被蜈蚣咬了。

那只脚肿得像发面，人烧得说胡话。

大夫进城去了，一时回不来。

管事婆子急得团团转。

杜姑娘来了。

她蹲下身，捏住那只脚，拿针在脚背上扎了两下。

挤出几滴黑血。

又敷上一帖药，熬一碗汤，一勺一勺灌下去。

守到后半夜，孙婆子出了一身汗，喘上气了。

兰香那日也在院里。

她看见杜姑娘扎针的手。

那只手稳。

一个没学过医的手，扎得比府里的大夫还准。

兰香记住了这一手。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记住了。

第二日，孙婆子拖着那条腿，跪到老太太跟前。

磕头，说是杜姑娘救了她一条命。

老太太赏她一对银镯。

杜姑娘没接。

她跪着，说有一句话，求老太太。

老太太说，你说。

她说，她哥哥替大少爷挡过刀，如今人在边关，书信一年只来一封。

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

想来想去，只有府里这半间屋，是暖的。

她不要名分。

她只求留在府里，伺候大少爷。

做个妾，也甘愿。

屋里静了。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一圈人低着头，谁也不敢看杜姑娘，谁也不敢看老太太。

老太太做不了这个主。

她把手里的佛珠搁在膝上。

“这事，得你太爷拿主意。”她说。

杜姑娘磕了个头，退下去。

她退到门外，正好撞见兰香端着茶盘。

两个人错身。

杜姑娘没看她，兰香也没看她。

可兰香听见她袖子里，有极轻的一声。

像是纸包蹭着绸子。

兰香那日正好在堂下。

她端着茶盘往上走，听得一句半句。

她心里想，杜姑娘这话，说得不差。

难的是说给谁听。

老太太心软，可她做不了主。

做得了主的人，心不软。

过了一日，老太太把话递给太太。

太太听完，半天没说话。

末了，太太说，这话她不敢接。

府里娶妇，讲的是两家对等。

一个军户的孤女，进府做妾，说出去，是让外人笑话。

老太太说，那你自己去跟你太爷说。

太太去了。

又过两日，老太爷在书房见杜姑娘。

兰香那日奉茶。

她端着茶盘进了书房，把茶摆在案角，退到门边守着。

老太爷坐在上头，翻着一卷书，没看她。

“你哥哥的恩，林家记着。”老太爷开口。

“这笔恩，你要金银，要田亩，要一门好姻缘，我都给。”

杜姑娘说，她不要那些。

老太爷把书一合。

“林家娶妇，讲门第。”他说。

“你哥哥是军户，你也是军户出身。”

“军户的女儿，想进我们家的门，做妾也不够格。”

杜姑娘的脸白了一下。

她说，她可以做粗活。

她不要名分，只要一个位置。

老太爷冷笑一声。

“位置。”他说。

“府里的位置是有数的。你什么都想占，一样都占不到。”

杜姑娘垂着手站着，没再争。老太爷的话，一句一句，都落在青砖上。她脸上的血色退了，可背没塌。

杜姑娘从袖里取出一朵花胜。

绸子剪的翠雀花，颜色调得跟真的似的，在灯下看，像是活的。

她双手捧上去。

“老太爷，这是我剪的。”

老太爷连眼皮都没抬。

“拿出去。”他说。

旁边的小厮接了，顺手往门外一撂。

那朵花胜落在阶下的青砖上。

一片花瓣弹起来，翻了半圈，又落回去。

杜姑娘转过身。

她一步一步下台阶，走得不快不慢。

兰香端着空茶盘，从书房里出来。

她走在后头。

下台阶的时候，她走过那朵花胜，脚步停了一下。

她弯腰把花胜捡起来，掸了掸上头的灰。

杜姑娘站在阶下，没动。

兰香把花胜递过去。

“掉了。”她说。

杜姑娘看着她，没伸手。

兰香就那样举着。

廊下的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她想起自己刚进府的时候，头一回给人递东西，手也是抖的。

递惯了，就不抖了。

过了半晌，杜姑娘把花胜接过去。

花胜捏在手心，捏得变了形。

她没有恼，也没有告罪。

她只是把花胜的褶子，一点一点抹平。

像在抚一件旧物。

她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笑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不急。”

兰香站在原地，看她走远。

她想起于婆子那句“有心气的人，不会就歇了”。

她信。

廊下的风，又来了一阵。兰香看着那朵被抹平了褶子的花胜，心里清楚：杜姑娘不会就此歇下。这样的人，被撂在阶下一回，下一回，就不会再让花落在地上。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621/5494719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