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番外篇:下毒
花胜被撂出来那天,杜姑娘回屋早。
往后一个月,她话少了。
药粥照煮,账照理,见了人还笑。
只是笑得不那么勤。
花房收了,她就在西跨院管衣裳。
一件衣裳,从谁身上脱下来,到谁身上去,只有管衣裳的人清楚。
兰香送水时看过她理衣裳。一件一件,谁的,哪个院的,她理得比账房还清。
兰香却觉得,那件事翻不过去。
一个人的野心,收起来了,不是没了。是等着。
那几日,西跨院接连倒了三四个丫鬟。
夜里发热,说胡话,身上起红疹。
一个传一个,一夜之间全倒了。
婆子说,时疫没有这么快。时疫是一房一房过,一个一个出。这几个,是一夜之间。
太太请了大夫。大夫看了病人,又看了彼此一眼。
“像是时疫,得避人。”
老太太一听“时疫”,脸都白了。叫人把西跨院腾出来,病人挪过去,谁也不许近前,又叫人烧艾,熏院子。
一院子的烟,白天黑夜不散。
杜姑娘站出来了。
她说这病她在军户里见过,她熬药,她管。
老太太点了头。
她熬了一大锅药,自己送到西跨院,拿布遮了口鼻,一勺一勺喂。
府里都念她的好。太太也说,她是府里的福星。
兰香在院外送水,不能进去,只把水搁在门口。
她不能进,可她在门外,听了些日子。
好起来的那两个,说话有气无力,中气却不散。
兰香心里存了个疑。她在外头见过时疫。时疫是先打摆子,再发热,脸上的气是灰的。这几个不是。
先热,后起红点。热退下去,第二日人就有了力气。
不像时疫。
她没有声张。
她只是留了心。西跨院那些丫鬟,哪个的澡水是谁烧的,哪个的吃食是谁递的,她一样一样记。
记了三五日,凑齐了三桩。
铜草说,她亲眼看见,杜姑娘把铃铛叫到烧水的灶边,往那一大锅热水里,下了东西。
小莲说,杜姑娘近来收过一个小纸包,里头是些云子似的细末,藏在她贴身的小匣里。
甘棠说,有一回给杜姑娘收衣裳,她那件汗衫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细粉,洗都洗不净。
三桩事,三个丫鬟,都看见了。
兰香把这三桩,在心里串成了一条线。
澡水里下毒。下了毒,人发红疹,像是时疫。
她又想起,那几日杜姑娘总往大爷院里去,说要给大爷备洗澡水。
兰香的手,凉了一下。
她想明白了。这毒,本不是下给西跨院那几个丫鬟的。那几个,是连带。
杜翠雀要杀的,是她。
她没惊动杜翠雀。她只寻了甘棠和宝盖。
那夜,大爷本就没在府里洗澡,一早出了门。
那锅给大爷备下的热水,还温着。
兰香让宝盖把那水重新热了,沏了一碗浓茶。
茶是杜姑娘爱喝的雨前。
甘棠端着那碗茶,亲手奉到了杜姑娘屋里。
杜姑娘起初心安理得地喝了。她看着甘棠出去,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笑还没收住,她自己脸上,先起了一层细红。
她愣住了。
同一夜,兰香又让南客,取了一小瓶西跨院那口澡盆里的残水,星夜送往太医院。
她对南客只说了一句:这不是时疫,是毒。太医院里,有从云南府来的太医。
第二日,杜翠雀起不来了。
她手上起了一层溃烂,红疹顺着脖子往上爬。
府里这才知道,这不是时疫,是毒。
杜姑娘被请到了前院。一院子的人看着她。
她还想装可怜,拿手帕掩着嘴,眼泪说落就落。
兰香站在她对面。
“杜翠雀,把解药交出来。”
杜翠雀说,她听不懂。
兰香说,你不好奇,你怎么会中毒么。你喝的那碗茶,水就是你给大爷备下的那锅澡水。你以为大爷在外头已经倒了,你以为只要熬一熬,自会有人来救你。对不住,让你失望了,大爷好端端在外面。
杜翠雀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兰香盯着她,一桩一桩说。
你一门心往上走,压根不往下看。可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经过我们这起子卑贱的丫鬟?我们都看见了。你叫铃铛往热水里下毒,铜草看见了;你收那包云子,小莲看见了;你穿那件醒骨纱的汗衫,甘棠看见了。
杜翠雀不说话了。
兰香又道,你为了装出疫病的样子,才往澡水里下毒。你察觉我在疑你,就先杀了铃铛。铃铛是吃了你递过去的东西,毫无防备,一头栽倒的。
院子里静得可怕。
半晌,杜翠雀忽然不装了。她把脸上那点可怜相一抹,笑了。
“不错。这不是病,是毒,我下的。”
她撩起袖子,看自己那只化脓的手,像看一件稀世的玩意儿。
“你为了要解药,怕我像铃铛一样立时死了,没敢给我下重药。”她阴阴地笑,“我再等不及,那个玉蝉,也会死在我前头。”
她抬起眼,盯着兰香。
“玉蝉与我无冤无仇,我从没想过杀她。”
“我想杀的是你。许兰香——她可是代你死的!”
兰香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院门外有了脚步声。
茵陈和阿魏扶着大太太秦氏进来。后头跟着周姨娘。
本已发病的秦氏和周姨娘,脸上光光净净,一点红疹也无了。
杜翠雀的笑,僵在脸上。
秦氏扫了众人一眼。
“托兰香的福,我们拿到了解药。”
“我和周姨娘中毒轻,吃下去就好了。其余中毒深的,还要些日子将养,都不妨事。”
她看向杜翠雀。
“昨儿夜里,兰香就让南客把你下毒的水,连夜送进了太医院。你这毒术刁钻,是南疆一路的秘传。可这是南都金陵,奇人异士多,太医院里就有从云南府来的太医。拿着你的毒,怎么会配不出解药来?”
杜翠雀瘫在椅上,嘴里念着不可能。
兰香看着她,忽然开口。
她说,前朝有个女子,生在乱世,十三岁被卖作童养媳,不堪虐待,逃了出来,流落到崖州。她不躲不沉,跟当地妇人学织布,一双手养活自己。
年老回乡,她把织布的法子教给别的女子,让她们都有一技傍身。后来朝廷推广棉纺,那一路的妇人,凭她传下的手艺,织出了天下闻名的松江布。官府百姓给她立了祠,香火不绝。
杜翠雀起初还笑,说这种女人,浑浑噩噩,牛马一生。
兰香说,她姓黄。后世叫她黄道婆。她的神位,叫先棉神。
“你也许没听过她的名。”兰香说,“可你拜过的那尊神位,就是她。”
杜翠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这辈子信的,是女人只有一条路——嫁人,嫁高门,拿一身本事换一份荣华。
原来一个女人,不靠嫁人,也能被人供起来烧香。
她那点撑了半辈子的东西,从根上塌了。
她一下子软坐在地,像个真正中了毒的人。
秦氏这才回过神。她命阿魏:喂她解药,不能让她糊里糊涂死在林府。
两个婆子上前,摁住她。
杜翠雀挣扎起来,披头散发。
“我不吃解药,不吃!让我死!让我死——”
她到底挣不脱。
药被撬开牙关,强灌了下去。
不多时,她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双目无神,口里再也没有一句整话。
婆子拖着她出去。一路只有含糊的、听不懂的声音。
院子里,艾烟还没散。
兰香站在原地,看着那摊被拖出去留下的水渍。
她想起玉蝉。
玉蝉还在屋里躺着。解药刚送到,还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她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玉蝉姐,你可得活。”
“你不能代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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