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番外篇：脱籍

解药送进西跨院那夜，玉蝉熬过了来。

她中毒深，昏迷了两日，第三日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床边的兰香。

兰香没说什么。她只是把粥一勺一勺喂过去。

玉蝉喝了两口，眼泪先下来了。

她是代人倒下的。如今她活了，那口替人受过的气，才顺过来。

杜翠雀呢。

强喂下去的解药，到底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人是活了，可那双眼睛，空了。

她不再笑，也不再哭，坐在那里，像一件被人抽走了芯子的衣裳。府里没人再提她。她被挪到后罩房，一日两顿饭，有人送，没人看。

兰香送过水去过一回。隔着门，她看了一眼。

杜翠雀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块云子，捏得死紧。

兰香没进去。

她想，这个人这辈子信的东西，已经塌了。塌了的人，比死了还安静。

府里这些日子，也安静。

中毒轻的，吃了解药，将养几日就好了。中毒深的，像玉蝉那样，躺了几日，到底也缓了过来。

太太院里传出来话，说这一场虚惊，算过去了。往后府里用水用食，都要多留个心眼。

下人们背地里，这才敢压着嗓子，把那日前院里的事，一桩一桩嚼出来。

嚼到杜翠雀，人人都摇头。

好端端一个人，军户里出来的，又能干，又要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兰香听着，不插嘴。

她心里清楚，杜翠雀要的那东西，这府里，从一开始就不会给她。她偏要抢。抢不到，就毁。

过了几日，太太屋里传来话，叫许万全一家三口，都到三堂上去。

薛氏慌了。她衣裳换了两回，手还在抖。

许万全也慌。他一辈子在府里做粗活，三堂是什么地方，他没进去过几回。

兰香倒还定。她扶着薛氏，一步一步，走到三堂。

堂上坐着大爷林锦岐。

他穿着家常的青袍，坐在上首。南客在下首立着。

见他们一家进来，林锦岐没说话。他只朝南客点了点头。

南客上前，把三张纸，双手递到许万全手里。

许万全不认得几个字。他捧着那三张纸，纸角在抖。

“这是你们一家人的身契。”林锦岐说。

许万全的手，一下子抖得更厉害。

林锦岐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张文书，递给一旁的九皋。九皋转过来，交到许万全手里。

“这是我书名押了字的放籍书。”

“你看一眼。若没有什么不妥，九皋陪你们去衙门，把放籍的手续办了。由林家作保，就近编入坊厢。往后，你们就是金陵城里正经的坊厢百姓了。”

许万全哪里还看得进字。

他捧着那两张纸，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

薛氏跟着跪下。兰香也随着跪了。

“谢大爷恩典。”许万全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三个人叩下头去。

磕完了，抬头一看——上首那张桌子前，空了。

林锦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绕到了他们身侧，压根没受这一拜。

他弯着膝，俯下身，像晚辈搀一个长辈似的，从侧面把许万全扶了起来。

“你们不再是林家的奴婢。”

他说。

“往后，不可再行这样的跪拜大礼。”

林锦岐常年习武，手上有功夫，力道巧。许万全稀里糊涂，就随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兰香这边，也扶着薛氏起来。

许万全懵懵地看薛氏。薛氏也懵懵地看许万全。

大爷扶着许万全，兰香扶着薛氏。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两对人，在堂中站成了两排。

林锦岐抬眼，正撞上兰香的目光。

兰香心里，莫名地一动。

她下意识地，扯出了一个笑来。

那笑一扯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怪。

大爷是主子。主子扶一个做了一辈子奴才的爹起来，是天大的恩。她该谢恩，该惶恐。

可那一刻她看着林锦岐那双扶着父亲的手，心里头翻上来的，竟不是惶恐。

是说不出的一点别的东西。

她把那点东西按下去，开口谢恩。

“大爷仁厚。我们一家，感激不尽。”

许万全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跟着应：“大爷仁厚，大爷仁厚……”

林锦岐不露痕迹地松了手，退后两步，朝九皋看了一眼。

九皋方才还看得津津有味，被他这一眼扫过来，一个激灵，忙收敛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个早就备好的钱袋，双手递到薛氏面前。

“大太太赏了一百五十两。”九皋口齿伶俐，“大爷给了一百两。一共二百五十两银子。”

薛氏手忙脚乱地接了。

九皋又道，这是太太的话——

金陵城的房子不好找，叫他们不要急，慢慢看。没寻到合适住处之前，尽管还在原处住着。等寻妥了，收拾停当了，再挑个好日子搬。到那时候，太太另外还有贺礼。

太太还说，往后你们一家好好过日子。要是遇着难处，尽管来说。你们做过林家的人，日后不管走到哪里，彼此的情义，是不变的。

一番话说得又周全，又热乎。

薛氏和许万全听着，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薛氏拉着兰香的袖子，没了主意。

兰香替一家人谢了恩。她说，太太和大爷的大恩，他们一家记在心里，日日给菩萨磕头，求菩萨保佑太太子孙满堂，保佑大爷良缘早定。

许万全跟着磕头作揖，语无伦次。

林锦岐看着兰香，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真会说话。”他说，“正是我和太太缺的。借你吉言，盼着早些称心。”

兰香怔了一下。

他这话听着妥帖，可细想，又像藏着什么。她正要看他，他已经转过脸去，吩咐九皋，趁衙门还没下值，带许叔一家把户帖办了。

九皋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一家出门。

许万全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头一回被人叫“许叔”，又是惶然，又是欢喜，拉着薛氏，慌慌张张跟上去。

兰香跟在后头，走到堂门口，回了一次头。

林锦岐还站在堂中，看着他们。

她赶紧转过身，跟着父母跨出门槛。

日头很好。门槛外的青石板，晒得发白。

九皋领着他们，去了衙门。

一路上，九皋走在前头，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一家跟着。到了衙门口，他也不摆大爷跟前人的架子，反倒抢在前头替他们回话、递文书。

许万全一辈子在林府做粗活，进出衙门这样的地方，还是头一回。他站在衙门口，腿肚子直转筋。

里头的书办问他姓什么。

不等他开口，九皋先笑着替他答了：“这是许叔。户帖，烦先生给就近编入坊厢。林家作保。”

许叔。

许万全听见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做了一辈子奴才。主子叫他，不是“喂”，就是“那个谁”，再不就是“老许家的”。他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有人，在衙门里，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许叔”。

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薛氏在一边，偷偷扯他的袖子。

文书办得快。书办盖了印，把户帖递出来。从今日起，他们一家三口，就是金陵坊厢里正经挂了名的百姓了。

出了衙门，许万全把那两张纸，贴身揣好，揣得严严实实。

他走几步，就低头摸一下怀里。

薛氏捧着那个钱袋，也是一路摸。

兰香走在两人中间。

她本不是没有提防的人。在林府这些日子，她学会了把每一份好意，都先翻过来看一看背面。

可这一回，她翻过来，背面也是热的。

二百五十两银子，一句“情义不变”，一张押了字的放籍书。

她想起杜翠雀。杜翠雀争了一辈子，要的就是在这府里挣一个位置，到死也没挣到。

而她这个从三堂里低着头走出来的丫鬟，一家三口的身契，是主子亲手递过来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

她想，娘说得对，做人是要记恩的。

她把那点藏在骨头里的提防，轻轻按了下去。

这一回，她愿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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