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番外篇：登门

出府之后，兰香在陆家书画行寻了个差事。

书画行在城南，门面不大，一溜三间，堆的都是旧书、旧画、旧册。

一进门，就是一股纸和墨的味。那味闻久了，人就静。

掌柜姓陆，五十来岁，早年做过书吏，后来犯了点事，丢了差事，就开了这间铺子。他认得字，也识得画，一双手翻旧册翻得又快又轻。

他缺一个能理账、能抄册的人。

第一日，陆掌柜拿一册旧账试她。半日的账，她一炷香抄完，一笔不错。

陆掌柜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她从前是做什么的。

兰香说，在人家府里，管过账。

陆掌柜没再问。他把她留下了。一日五文，不多，够三口人吃饭。

兰香白日来铺子里，理账，抄旧册。她抄着抄着，就把金陵城里大半人家的根底，看了一遍。哪家的田在哪，哪家的债还在。她不说，只记在心里。

她抄过一本城东钱家的租册。一页一页翻下去，那家的田，从五十亩涨到三百亩，不过八年。

她也抄过一本典契。一个妇人为给丈夫办丧事，把陪嫁的首饰死当出去，再没赎回来。

这些字，抄在纸上，也抄进她心里。

她只是把纸按平，摆齐，收进册盒。

天擦黑，再回家。

薛氏在门口等她，灶上温着一碗粥。许万全白日里在巷口帮人看车。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慢，可是稳。

身契和放籍书，许万全压在枕头底下，一夜要摸三回。

铺子后窗下，摆着几盆兰草。那是甘棠给的花种，兰香每日浇水，剪老叶，换新土。出了府的人了，养几盆草，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日晌午，林府来了人，说府里要开园子，用画装点花厅，挑了两幅旧山水。一幅倪瓒的路子，一幅文徵明的。

陆掌柜应下，连夜裱好。第二日，让兰香送去。

兰香捧着画，去了林府。

门口她停了停。那两扇朱门，她认得。门柱上的漆，还是掉着那两块。

她低着头，从仪门进去。一个送画的伙计，没人多看。

管事领她到二门外，让她等着。

二门里头，正是热闹。林府开园子，请了国公府的小姐来赏花。

兰香站在二门外头，听里头的动静。丝竹，笑语，裙裾扫过砖地的声响。有花香，顺着风飘出来。

她想起自己从前，也是在这类园子里长大的。弹琴，赏花，写帖子。那时候她是沈嘉兰，这样的园子，是她天天踩的地方。

后来，什么都没了。

如今她站在二门外头，捧着两幅要装裱的旧画，连进去坐一坐的名分都没有。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

两个府里的管事从里头出来，压着嗓子说话。

“老太太这回，是看中了国公府的小姐。”

“宫里长大的，多体面。”

“大爷的意思呢？”

“大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面上客气着呢，半句不肯多说。”

“这亲事，老太太中意，郑国公那边又紧着。难。”

“难不难，也轮不到你我嚼舌头。”

两个人说着，过去了。

兰香捧着画，站在二门外。

她想起六年前，见过那个人一回。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如今他是朝廷的将军。

这些，与她一个书画行的伙计，早该没有干系。

她把画交给管事，退了出去。

回到铺子，她坐回柜台后，拿起册子。手在册子上，眼睛却看着后窗那几盆兰。

她想起二门外飘出来的那点花香，想起六年前，那张退了婚的庚帖。

六年前，她见过那个人一回。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在沈家门外的马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她躲在门后，偷偷看了一眼。

如今他是朝廷的将军。

这些，与她一个书画行的伙计，早该没有干系。

第二日，晌午刚过，书画行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身湖色衣裙，头上珠翠，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许万全殷勤地迎上去：“小姐想看什么书？”

那女子没看书。她的目光一扫，落在柜台上一盆兰草上。

“这盆兰草，怎么卖？”

许万全忙道：“小姐对不住。这盆是我女儿养的，不出售。小姐看看那边的香囊，上头绣着兰草的。”

那女子笑了笑，语气却不软。

“这盆兰，合我眼缘。我愿出高价。”

许万全还在推。那女子不恼，只说，可否请令爱出来说话，也许令爱看她心诚，肯割爱呢。

许万全没法，走到后宅门边，叫兰香出来。

兰香撩帘出来，对上那女子的眼。

那女子盯着她看了一瞬，才收回目光，去看那盆兰。

“我一进门，就看中了这盆兰。”

兰香道：“这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院子里自己长的，陶盆也不值几个钱。”

那女子说，她知道。可有钱难买心头好，她就是喜欢，愿出高价。

她本以为兰香会说不卖。

兰香问：“小姐愿出多少？”

“五十两。”

看兰香没什么反应，她立刻改口：“一百两。”

身后丫鬟傲声道：“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么？一百两银子，别废话，就说你卖不卖！”

兰香答得干脆。

“卖！”

丫鬟一愣，随即掏出银子，搁在柜上。

银子撞在木头上，“当”的一声。

那一声，铺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柜上还堆着旧书旧册，这一锭银子搁在上头，亮得晃眼。

兰香把那盆兰连盆带土，双手递过去：“您抱好了。这盆沉，底下垫着水。”

那女子盯着她，想看她舍不得的样子。

“方才听令尊叫你兰香。想来这花和你有点渊源。”她说，“你当真舍不得也不？”

兰香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

“我还是更喜欢这个。”

那女子看了她一瞬，没再说话。转身，带着抱花盆的丫鬟，走了。

兰香送到门口，殷勤地：“小姐慢走。”

轿子起了。轿帘放下之前，那女子回头，又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她。

那一眼，兰香看懂了些东西。

她不是在看一盆兰。她是在看她这个人。

回转身，许万全凑过来，压低了声。

“玉蝉要是知道，你把她们送的兰草卖了，要不开心吧？”

兰香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搁。

“爹，我问你。这盆花要是你送的，有人拿一百两银子来买，我该不该卖？”

许万全想都没想。

“卖！”

他一拍大腿。

“一百两银子，要辛苦多久才赚得到！一盆兰草，不当吃不当穿的。回头爹再去给你挖。”

兰香笑了。

“对啊。玉蝉姐她们要是知道，一盆兰草换了一百两银子，只会开心。”

“我再分她们五十两。”

“她们一定更开心。”

许万全连连点头，也笑了。他说，回头寻个空，把那五十两给玉蝉她们送去。

他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他说，闺女，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挣钱的。一盆草，换一百两。

兰香说，爹，这不是草值钱。是那位小姐，心里有个惦记的人。她不知道那人喜欢什么，只好见兰就买。咱们不过是赶巧了。

许万全听不懂这话。他只知道一百两银子到手了。

兰香也不解释。

柜上那锭银子，沉沉的。

兰香把它收进抽屉，压得平平整整。

她想，在这世上活了这些年，她头一回觉得，手里攥着银子，比攥着一盆草踏实。

草是会被人夺走的。银子不会。

她抬眼看了看后窗。那几盆还在的兰，叶子上还挂着水。

她不知道，那顶走了的轿子，回去要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那一百两银子，买走的哪里是一盆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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