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番外篇:摔兰
那五十两银子,兰香没留着买新的花种。
她托九皋那边,寻了个妥当人,给玉蝉她们带去了二十两,又给甘棠、小莲那边分了。剩下的,连那一百两的底,一并交到薛氏手里。
薛氏捧着银子,手都是抖的。
长这么大,她没见过这么整的银子。
许万全把那几串钱数了又数,说,够吃一整年了。
兰香说,往后还会有。
她这话不是哄娘。她在陆家书画行抄了这些日子的册,看的都是田契租约。她知道一座城的钱,是怎么一文一文转的。她算得清。
那盆被人用一百两买走的兰,她一日也没想过。
草是草。银子是银子。
她把后窗剩下的那几盆,照旧浇着水。日子慢,可是稳。
过了两日,托去林府那边办事的人,把给玉蝉的那份银子捎了去。
捎信的人回来学说,玉蝉刚能下炕,听说这银子,先是不肯收。后来听说是卖她和姐妹们合养的那盆兰换来的,又听说兰香只留了本钱、把这份特意分过来,玉蝉站在屋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是代人倒下过的人。命捡回来之后,她待兰香,比从前又不同。
甘棠和小莲那边,也各自把那一份收下了。小莲托人带话,说姐姐在府外,也要好好吃饭。
兰香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这一辈子,在府里做丫鬟,姐妹之间,谁待她好,谁待她薄,她心里一本账。如今出了府,她能拿银子回报她们了。
这比说一百句谢谢,都实在。
她不知道,那盆被买走的兰,此刻摆在金陵城另一头,国公府郑小姐的房里。
那房里,无处不讲究。
案上是古铜的觥,瓶里是定窑的尊,几案是黄花梨的。墙上的画,是前朝名家的手笔。
偏偏那只粗陶盆,往案头一放,和满屋的讲究,格格不入。
郑蔓宜坐在案前,盯着那盆兰。
她身边的丫鬟获儿,也凑着头看。
“小姐,这花,奴婢越看越眼熟。”
郑蔓宜“嗯”了一声。
“怎么瞅着,和林府大爷那盆,有几分像?”获儿小心地说,“那盆的陶土,看着也粗。小姐您说怪不怪,林府大爷那样的人,说是心头好,竟一点不讲究,拿这么只粗盆立在案头。”
郑蔓宜没接话。
获儿还在说:“要搁咱们小姐案上,早换了古铜觚、定窑花樽了。咱们这样人家,最忌不讲究,失了身份。”
郑蔓宜笑了一下。
“连你都知道,不配。”
获儿不敢吭声了。
郑蔓宜站起身,端起那只陶盆,走到窗边。
窗开着。外头是郑府的花园,正是花开得好的时候。
她把那盆兰举到窗外,低头看着它。
她想起游园那日。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国公府的女儿,要什么样的夫婿,不是人家争着来求?偏生这个林锦岐,她父亲那样的人去拉拢,他竟用一首旧诗,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她父亲说,谈,必须谈。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他做主。又说,只要拿捏住他的喜好,令他心生念想,就没有不成的。
她打听了这些日子,才打听出他爱兰。原以为这盆兰,是他的那株分株。原以为捧着这盆兰上门,总能凑近一分。
谁知那个管账的伙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百两银子,就把它递了过来。
连一点舍不得都没有。
她原想,捧着这盆兰上门,哪怕只换来那个人一句“难为你知道我喜欢这个”,也就够了。
如今这盆兰买回来了,那个人却连她是谁,都未必放在心上。
她自小在宫里出入。见过的王孙公子,见了她,哪一个不是陪着小心,争着献殷勤。偏生这个林锦岐。她父亲官居显位,手握兵权,她父亲亲自去拉拢,他竟不肯就范。
她母亲背地里跟她父亲嘀咕,说他林锦岐打的是什么哑谜。她父亲到底老辣,冷笑一声,说他在婉拒。
婉拒。
她一个国公府的女儿,带着这样的家世上门,他竟要婉拒。
她不信。她就不信,这世上有她郑蔓宜拿不下的人。
她从小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想吃城南那家的糖蒸酥酪,小厨房天不亮就去排队。想要一支南海进贡的珊瑚簪,她父亲一句话,内务府就送来了。
她要嫁的人,也一样。她看上了,那个人就该是她的。
游园那日,她坐在水边,看林锦岐立在柳下。她借着赏花,离他近了两步。他客客气气,让到一边,半句多余的话也无。
她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被人这样不冷不热地待着。
她捧着这盆兰,在窗边站了很久。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吹得兰叶微微地摇。
她低声念道——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冷笑。
“我就替你,免了这桩遗恨吧。”
手一松。
陶盆从窗沿坠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碎在下头的青石上。陶片溅开,泥土泼了一地,兰草连带着根,摔出来,摊在那里。
获儿在屋里,听见了那一声,心也跟着一跳。
郑蔓宜转过身,背对着那一窗的狼藉,看自己这间贵气逼人、步步讲究的屋子。
她淡淡地道——
“既不配。”
“毁掉就好了。”
获儿小声道:“可……小姐才刚买回来。”
郑蔓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叫获儿把头低了下去。
“我乃国公之女,幼承庭训,长自宫闱。”郑蔓宜一字一句,“毁不得一株兰草?”
获儿忙道:“毁得,毁得。”
郑蔓宜理了理袖口。袖口上,没有沾一点土。
她走到案前,坐下。
她想起那个伙计。姓许,林府出去的。一个管账的。
她琴棋书画样样占先,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学,那样的人哪一样比得上?
可她心里清楚,这世上的事,偏偏不看这些。
她也清楚,林锦岐那样的人,眼里是真没有她。游园那日,他坐在柳下,她递字过去,他客客气气,半分热络也无。
她原以为,一个女子,只要家世够好,模样够好,没有得不到的人。
如今才知道,有的人的心,不是拿家世、拿模样、拿一百两银子,能叩开的。
越是叩不开,她心里那股劲,越是压不下去。
她在宫里长大。宫里的太妃说过,这世上的东西,你要它,它就贵。你不要它,它就是土。
她不要那盆土。
她要的,是那份只有她配得上的体面。
如今这份体面,被一个管账的伙计,一百两银子,轻飘飘地称了称,递了回来。
半晌,她开口。
“获儿。”
“奴婢在。”
“去把大管家叫来。”
获儿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自家小姐坐在那张摆满了古玩字画的榻前,背挺得笔直,脸上一点表情也无。
案头那处空出来的地方,像被人剜走了一块。
窗外,摔碎的那盆兰,还摊在青石上。
日头照着。兰叶断了,可根还连在一处,没有死透。
院里的婆子,踮着脚从那堆碎陶上绕过去,谁也不敢多嘴。
伺候的婆子过来收拾,拿扫帚要去扫那一地碎陶。
郑蔓宜在屋里,头也不回地道:“别扫。”
婆子的手停在半空。
“就让它在那儿。”郑蔓宜说,“我看着。”
她倒要看着,那样东西,烂在泥里,是个什么下场。
就像那个一百两银子把她打发了的人一样。
她倒要看看,离了她国公府的门第,那样的人,能在这金陵城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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