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番外篇:戏箱
陆掌柜近来,常关在后头,写东西。
他那间后屋,白日里也点着灯。灯旁搁着一壶酒。写几句,喝一口。喝到微醺,那笔下的字,才活。
兰香进去送茶,看过几回。
他写的不是账,不是册。是戏文。
兰香这才知道,铺子这位陆掌柜,不只是个抄旧册的落拓书吏。他早年是中过探花的,姓陆,名燮,字宗白。后来官场里待不下去,退下来,开了这间书画行,闲了,就替御勾栏的戏班写戏。
写了,也不署名。戏班的人,叫他宗白先生。
这一日,陆掌柜把兰香叫到后屋。
桌上摊着一沓稿纸,墨迹淋漓。
“《宝箱记》最后一折,写完了。”他说,“你替我跑一趟,给芙蓉班送去。”
兰香应下,把稿纸仔细理齐,卷好,拿布包了。
陆掌柜又自斟自饮了一口,懒懒地道:“御勾栏那块地方,你没去过。去了,别怯。”
兰香说,她不怯。
出了城南,过两条街,御勾栏的牌坊就在眼前。
兰香站在牌坊下,仰着头看。
牌坊底下,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长衫的先生,有搂着姘头的富家郎,也有蓬头垢面的闲汉。说拉弹唱,沸沸扬扬。
她想起陆掌柜说过的话。自都城北迁,御勾栏这块地方,戏社都聚到了这里。一有演出,贩夫走卒也好,达官贵人也好,都挤到一处来。
她顺着人流走进去。
路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卖瓜子的,卖糖人的,打弹子的。有拉着弦子卖唱的瞎子,有胸口拍得咚咚响卖大力丸的。空气里混着葱油饼的香、汗味、脂粉味。
她做沈嘉兰那阵,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听戏在自家园子楼上,隔着一层竹帘。她做许兰香这些年,是林府的丫鬟,连园门也少出。
这御勾栏,是她两辈子,头一回踏进来。
不管是做官宦小姐的时候,还是做微贱奴婢的时候,这样的世界,她都不曾见过。
日头偏西,还没到开戏的时候。戏楼里只有些零星杂工,搬道具的,晾行头的。
兰香找到了芙蓉班的戏楼。
台上正排新戏。丝竹管弦,咿咿呀呀叫戏的声音,时断时续。
一个穿戏衣的女子,正在台上练身段。眉眼一挑,水袖一抛,满台都是活气。
她看见兰香进来,卸了势,走下台来,笑着接过兰香手里的布包。
“芙蓉姐。”兰香把稿纸递过去,“先生吩咐,给您送《宝箱记》最后一折。”
芙蓉翻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
“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宗白先生竟写完了?往常哪一回,不是喝得酩酊大醉,迟迟不肯交稿。”
兰香凑过去,悄悄地道:“先生喝得微醺那阵,我往他酒里,兑了些甜水。”
芙蓉一愣,随即笑得弯下腰。
“还得是你个小机灵鬼!”她直起身,点了点兰香,“等你哪天出师能写戏了,我一定请最好的伶人来唱你的戏,叫全金陵城的人都来看。”
兰香吓了一跳。
“我?写戏?”
“可不是。”芙蓉道,“每回我去找宗白讨戏词,他都念叨,等你出师了,我就再也清净了。”
“出师?”兰香更糊涂了,“我又没拜师。”
芙蓉笑道:“陆宗白要是讲究这些虚名俗礼,他就不是陆宗白了。你也不想想,若只要你替他录写誊抄,他哪里会跟你讲那么多。”
兰香怔怔地,半晌说不出话。
她这些日子替陆掌柜抄册、研墨、送茶,原以为只是伙计的本分。原来那些他随口讲的、写到一半念给她听的,都不是白说的。
芙蓉看着她,忽然敛了笑,正色道。
“我们这行,优伶卑贱。连带着给优伶写戏的人,也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我只问你一句。”
“你喜欢么?”
兰香想了想。
她想起后屋那一盏灯,那一壶酒,那一沓写到一半的稿纸。想起陆掌柜念戏文时,眼睛里的光。
她郑重地点了头。
“喜欢。”
芙蓉笑了。
“那就好。”她说,“人生苦短。做自己喜欢的事,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趟。”
说完,她转身回台,接着排她的戏。
兰香站在台下,仰头看。
台上的芙蓉,一颦一笑,活色生香。她唱一段,做一段,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兰香看着看着,心里生出一种从没见过的、轰轰烈烈的热闹。
她想,她做沈嘉兰的时候,她娘、她祖母、秦氏那样的女人,是像树一样活着的。撑着家,荫着子女,稳稳当当,一动不动。
她做许兰香这些年,看见薛氏、玉蝉、甘棠、小莲那样的女人,是像草一样活着的。微贱,渺小,却为一家人一口吃的,苦熬着,韧着。
如今她又看见了。
女人,还可以像芙蓉这样——像花一样活着。
不为家族,不为丈夫,不为儿女,甚至不为将来。
只为自己,只为当下。
兰香在台下站了很久。
台上的芙蓉,唱到一句高音,旁边打板的师傅一板落下,满堂的人跟着叫好。芙蓉却不唱了,她停下来,皱眉,跟伴奏的说,这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心里憋着一团火,没处发泄。
班主在底下骂,说她钻牛角尖。芙蓉也不恼,只说,再排。
兰香看着她。
一个唱戏的,为了一句词,一个板眼,肯这样死磕。为的不是主子夸,不是客人赏,是她自己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劲。
这股劲,兰香懂。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有人叫她。
“许姑娘?”
兰香回头。
台角立着个书生,衣着寒素,手里捏着一卷纸,正笑吟吟地看她。
是韩粱。
他搬来这条街旁,有些日子了。那日兰香出门倒水,正撞见他挑着担子进门,一头是书箱,一头捆着两只活雁。她当时就知道,这是个要赶考的书生。
“韩相公。”兰香行礼,“你怎么也在这儿?”
韩粱有点不好意思,扬了扬手里的纸。
“班主缺几段新词。我替他写,换几两盘缠。秋闱近了,总得凑些进京的路费。”
兰香笑了。她想起那两只捆着脚的雁。
“那两只雁呢。”
韩粱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他支吾了两句,没答上来。
兰香也不追着问。
那是纳采用的雁。一个赶考的书生,带着两只活雁赶路,原是要送人的。送给谁,她不问。
左邻右舍,各过各的日子。
兰香替他理了理手里那卷词稿,说,韩相公的字,比上回齐整了。
韩粱不好意思,说,班主要得急,他夜里点着灯赶的。
兰香说,秋闱在即,相公还是要以功课为重。写词换盘缠,是救急,不是长久之计。
韩粱叹一声,说,道理他都懂。只是进京要盘缠,他一个穷书生,除了这支笔,再没有别的能换钱的了。
兰香点点头,没再劝。
谁不是拿自己手里那点本事,换一口吃的。她自己不也是这样。
台上台下,锣鼓又响起来。芙蓉那一声高腔,从戏楼里穿出去,飘到御勾栏的人潮上头。
兰香站在光与影的边上,忽然觉得,这阵子攒在心里的那点闷气,散了。
她想,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多大的福气。
芙蓉那样的人,是有福的。
她呢。她喜欢的事,是算账,是抄册,是看那些字一行一行在纸上排齐。陆掌柜看出来了,肯教她。这也是福分。
她把那卷已经送到的戏文,在怀里又抱紧了些。
出戏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御勾栏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锣鼓声,笑闹声,从一扇一扇门里飘出来。
她顺着来路,往回走。
她还不知道,这福分,转眼就要被人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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