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篇:轻烟楼
从御勾栏回来那几日,兰香照旧去书画行。
她听陆掌柜的话,少出城。陆掌柜说,近来城里不太平。
她听了。
只这一日,她不得不出城。城东顾家订了一批书,几十斤重,装在两个板箱里。
兰香雇了辆车。出门前,薛氏往她怀里塞了两个饼,说,早去早回。
兰香说,娘,我晌午就回来。
回来的路上,要经过一片林子。
车到林子里,停了。前头横着一根木头。车夫下去搬。
两个壮汉,从树后出来。
兰香还没喊出声,一块帕子,捂上了口鼻。
眼一黑。
再睁眼,是一间屋子。
窗外有水声。屋里有脂粉气,脂粉底下压着一股旧了、霉了的味。
她身上的衣裳,换过了。换成一身绫罗。
她头一个念头,是那两个饼。饼还在顾家的板箱里。娘还在等她晌午回去。
门开了。进来一个妇人,四十来岁,风韵犹存,头上一支金钗,手里摇着一把可卷的细锦团扇。后头跟着龟奴和护卫。
两个护卫,拖着一个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少女进来,恶狠狠地扔进隔壁那间屋。那少女扑上去拔了妇人头上的簪子,往自己脸上划——血一下子下来。
妇人看都不看那道血,只可惜地看着扇面上溅的那点红,把扇子一卷。
“她自个都不怜自个。”妇人对龟奴道,“把嘴堵上,送过去。”
兰香在里屋,从头看到尾,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妇人转过来,走到兰香跟前,细细看她的脸,看她的手。
“我不管你是爹妈卖进来的,还是拐子骗进来的。”妇人笑,“只要进了我这轻烟楼,就算你从前是公主王妃,也得乖乖接客。”
兰香没哭。
哭没有用。这地方,没人听。
她站起身,扫了一眼屋子。屋里没有纸笔,只有镜台上的脂粉。
她拿起那妇人的腰扇。扇面上,正溅着刚才那少女的两滴血。
兰香取过眉笔,蘸了胭脂,就着那两滴血,几笔点染,画成了两只彩蝶,和扇上原有的花,竟浑然一体。
她把扇子递回去。
妇人接过,眼睛一亮。
兰香道:“妈妈,买卖上赶着做,再好的东西也卖不上价。不如好好经营,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妇人绕着她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是件珍品。
“你是个有心眼的。”她笑,“也好。我给你一日。明日把扬州城的阔人都请来,谁摘头筹,谁是你的第一位客。”
兰香福了一福。
“柳青,不会叫妈妈失望。”
她在这楼里,叫柳青。
头一夜,她被安置在二楼尽头一间好屋里。
别的姑娘在前楼应客,丝竹声、笑骂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她一个人伏在案上,就着一盏灯。
第三日夜里,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楼里的头牌。她不敲门,径直进来,先看了一眼墙上兰香随手画的兰,又把目光落在兰香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
“你这疤……”
兰香也抬头看她。
看着看着,手里的笔,落到了纸上。
“许兰香。”那头牌先叫出了声。
兰香站了起来。
“蕺儿。”
是吕蕺儿。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站着,谁也没动。
半晌,吕蕺儿走过来,一把攥住兰香的手。她的手,凉。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香把这些日子的事,从那盆兰卖了一百两,说到被人蒙了帕子。
吕蕺儿听完,没骂。她只说,她信。这样的手段,在这楼里三年,她见得多了。
兰香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吕蕺儿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涩。
她从头说。
当年在金陵大杂院,她爹和她哥,跟外头的人内外勾结,偷了大奶奶的财物。事发,大奶奶有令,一家子拉出去发卖,还特意吩咐人牙子,不要把他们一家卖到一处,免得又合起伙来害人。
她爹当场没吓死,也半条命去了。她和她娘、她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
她先被卖到一家田庄。田庄的主家败了,她又被转了两手,一路南下,流落到扬州,进了这轻烟楼。
进楼那年,她十几岁,一副好嗓子。唱了三年,唱成了这里的头牌。
楼里人叫她霜儿。
“吕蕺儿”三个字,早没人叫了。
她攥着兰香的手,紧了紧。
“当年你救过我一回。”她说,“这一回,换我。”
兰香说,蕺儿,你不能为我,搭上你自己。
吕蕺儿摇头。
“我攒了这些年,原想赎自己做良民。如今想想,一个人做良民,没意思。”
“救你出去,比赎自己,值。”
第二日夜里,吕蕺儿前头在堂上应着一个熟客,使了个眼色。
小蒲——她贴身的丫鬟——把一套早备好的衣裳,送到兰香屋里。
那是一身已婚妇人的粗布衣裳。头上包了布,脸上抹了黄粉。
兰香换上,对着镜子一看,镜里那个,就是个走亲戚的寻常妇人。
吕蕺儿塞给她一枚金戒指,又低声嘱咐了城门口的走法。
兰香从后门出去。
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里那盏灯,还亮着。
她没敢说话。只在心里说了一句:蕺儿,等我。
到了扬州镇淮门,正是出城的人流。百姓排着队,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
兰香混在人流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知道,蕺儿那边,一旦她不见了,立刻就会露馅。龟奴带着护卫,马上就会追出来。
果然,后头一阵乱。
一个龟奴领着两个轻烟楼的护卫,一路扒拉着人,挨个查看。
“让一让!让一让!”
那龟奴,正是前几日守她的。
兰香的心提到嗓子眼,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瞥见旁边一个推板车的男子,车上搁着鸡笼鸭笼,笼里关着鸡鸭。
她不动声色地挨过去。先把吕蕺儿给她的那枚金戒指,悄悄放进男子腰间的竹篓里。然后,伸手,把绑鸡笼鸭笼的麻绳,悄悄松开。
龟奴带着护卫,眼看就要查到她。
就在这时——一只鸡“扑棱”一下从松了的笼里飞出来,直扑进龟奴怀里,跳上他的头。鸭子也从笼里挣出来,扑腾到护卫脚底下。
“我的鸡!我的鸭——”推车男子扔下板车就追。
被鸡啄着叫的,捉鸡捉鸭的,躲鸡躲鸭的。城门口霎时乱作一团。
兰香趁着这一乱,低着头,扶着一个出城的老妇,低声道:“婆婆,小心脚下。”
老妇“欸”了一声,由她扶着,过了城门。
龟奴好容易拨开鸡鸭人,追到守门的士兵跟前,赔笑送上两枚铜板,问,可见过一个独自一个的姑娘?
士兵收了钱,懒洋洋地摆手。
龟奴伸长脖子,在城外的人流里找。
他看见和老妇同行的妇人,看见牵孩子的妇人,看见跟男人走的妇人。
就是没看见,独自一个的姑娘。
兰香已经出了城。
而就在同一时刻,城门口,另一拨人到了。
一骑马,快马加鞭,直奔城门。
马上坐着林锦岐。他一身风尘,脸色阴沉,后头跟着九皋。
到了城门,他翻身下马,掏出腰牌,往守门兵眼前一亮。
守城兵见了那腰牌,哪敢拦,慌忙放行。
林锦岐一言不发,带着九皋,打马进了扬州城,直奔轻烟楼。
九皋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回禀。
“大爷,我和南客按您的吩咐,从仪真骑马赶过来,找着了许姑娘的线索。”
林锦岐头也不回。
“人在哪里?”
九皋咽了口唾沫。
“轻烟楼。”
“南客,已经先去了。”
林锦岐勒马的手,猛地一紧。
他和刚刚混在出城人流里、扶着老妇一步步走远的那个“已婚妇人”,在镇淮门口,擦肩而过。
谁也没看见谁。
一个进城。
一个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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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女》这一卷,到这里写完了。
十九篇正文,止于她认下"许兰香"三个字的那一夜——沈嘉兰没了,活下来的是这个。后十二篇是三个女人的外传:赵星棠的钱、杜翠雀的狠、郑蔓宜的高;外传与正文隔着一层日子,当番外看,可跳读。
第二卷《金陵大杂院》,回到她下船那一刻:大杂院六年,做工、认字、看画、护人,把一个"活"字按在怀里,等命运来敲门。
新读到的朋友,加个书架再走——她这条路还长,咱们卷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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