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上岸
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沈嘉兰掀开舱帘，走出去。
光一下子照进眼睛里。
她站住，抬手挡了一下。
她三天没有见过天。
“别挡。”薛氏在门帘后头低声说。
“眼睛疼。”
“疼也别挡。”薛氏说，“乡下来的丫头，不挡光。”
她把手放下来。
眯眼站了一会儿，眼泪出来了，她抬手擦掉。
三天前，在船上，她把自己的名字扔了。
她叫了十三年。
沈嘉兰。
她祖父是沈其翰。
那年秋天，宫里来人，要祖父写一篇文章。
祖父不写。
那年冬天，锦衣卫进了沈家的门。
她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
母亲把她交到一个人的背上。那人姓许。
许家也有一个女儿，叫兰香。那个兰香，秋天就病死了。
从那天起，她叫许兰香。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拉车的，几个蹲在石阶上吃早饭。江风带着鱼腥和煤烟的味道。
许万全在前头跟舟子结账。她从他后头看他的背。
他今天特地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褂。
“走。”
薛氏拎起包袱跟上去，许兰香跟在后头。
三个人下了船，上了石阶。
石阶上有卡。
卡子是两副木栅栏，中间留一个口。口子边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低头看册子。边上站着个年轻的，手里一根木棍。
许万全排到里头，许兰香站在他后头，两只手捏着包袱带。
“哪儿的？”
“金陵本地的。”
“做什么去了？”
“出趟远门，接妻女。”
胖子抬起眼，看了许万全一眼，又看他身后。
“妻女？”
“是。”
“过来。”
薛氏上前一步。许兰香跟着上前一步。
胖子在册子上敲了敲笔。
“姓名。”
“许万全。”
“这个是？”
“我浑家，薛氏。”
“后头那个。”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问出来，喉咙里动了一下。
“许兰香。”
胖子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多大？”
“十三。”
“哪儿的人？”
“金陵。”
“哪个坊？”
她的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上颚。
“水西门。”
“水西门哪儿？”
“水西门后街，大杂院。”
胖子把笔搁下，看了她一会儿。
“口音不对。”
她的心往下沉。
“她随我娘家长大的。”薛氏在旁边开口，“我娘家在淮安，她六岁上才回来。”
“淮安的？”
“是。”
“淮安哪儿？”
“清江浦。”
胖子看了薛氏一眼。薛氏两只手拎着包袱，脸上的样子平常。
“你倒是记得清。”
“自己娘家，哪能不记得。”
胖子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两行。
“行李打开。”
许万全把包袱解开。两件旧衣裳，一床薄被子，一只铜盆，半袋干粮。
胖子拿木棍拨了两下。拨到那半袋干粮时，他停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京城下来的？”
“回爷的话，没去过京城。”
“我说你像。”
胖子把木棍收回去，又翻了一页册子。
“她这个年纪，怎么没缠脚？”
许兰香的脚步顿了一下。
“缠了，缠坏了，放开了。”薛氏说，“六岁上发热，脚肿了半年，请了郎中说再缠要截。”
“哪家的郎中？”
“回爷的话，”许万全在旁边接上，“是水西门后街的吴郎中，去年冬天没了。”
胖子看了他一眼。
“你倒记得清楚。”
“他给奴才浑家看过病。”
胖子把笔搁在册子上，看了这三个人一会儿。
“走吧。”
三个人从栅栏口子过去。
走出去十几步，后头有人开口。
“许兰香。”
是那个胖子。他捏着笔，没有抬头。
许兰香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前头就是城门。门洞子里暗，头顶的石拱上有一圈旧凿痕。出了门洞，光是白的。
金陵。街上人比京城多，说话比京城软。挑担的从她身边过，担子里的菜还带着水。
墙根下蹲着一个女孩，面前摆着两只竹篮，篮里是菊花脑，绿得发亮。
女孩十二三岁，鬓角上一块胎记，颜色淡。
她抬头看了许兰香一眼，又低下头去理菜。
许兰香走了十几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路边一家茶馆，门口支着棚子。她走过去，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说的是京城的事。
“……听说是秋天的事。”
“哪个秋天？”
“就前几个月。大学士那一家，抄了。”
“哪一个大学士？”
“姓沈的。你还记不记得，前些年写过一篇什么疏的那个。”
“哦。那个。”
那两个人不再说了，开始说别的。
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穿过两条街，路边有个卦摊。
她想起宝月庵。
那是去年。她跪在蒲团上，跟前是个卖符纸的老头。
老头问她求什么。
她说：我不要姻缘。
那时候她十二岁，说这话是赌气。
那年秋天，金陵林家来换过庚帖。
换的是林家长子。
她没见过他。母亲说那是门好亲。
她说，不要。
母亲笑她小，没当真。
现在她站在金陵的街上。
她还是这句话。
这句话她没改。
走到一条巷子口。
薛氏停下脚，转头看她。
“再说一遍。”
“什么？”
“你的名字。”
“许兰香。”
“再说一遍。”
“许兰香。”
薛氏听完，转过身，又停下。
“丫头。”
“嗯。”
“刚才在卡子上，你说你叫许兰香。”
“是。”
“你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是。”
“往后不许看我。”薛氏说，“你答话的时候，看着问你话的那个人。看着我，别人会起疑。”
“好。”
“还有一件。”
“您说。”
“你走路的样子不对。”
“哪儿不对？”
“你走路太稳。”薛氏说，“肩膀不动，脚底下不拖，眼睛看前头三尺。这是大户人家女眷的走法。金陵的丫头走路，肩膀是塌的，眼睛往两边瞟。”
“那我怎么走？”
“塌下来。”薛氏说，“肩膀塌下来，脚往外撇一点。看着没力气就行。”
许兰香试了试，走了十几步。
“像了。”薛氏说。
“从今天起，有人问你，你都这么答。”
“好。”
“不管他是谁。”
“好。”
薛氏把包袱换了换手。
包袱里有半袋干粮，一只铜盆，两件旧衣裳。那两件里，有一件是她女儿的。她一直贴身放着，没舍得给许兰香穿。
“丫头。”
“嗯。”
“往后要是有人问你穿什么长大的，你就说粗布。”
“我本来就是穿粗布。”
“不是。”薛氏说，“你身上这件是粗布，可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换不掉。”
“什么？”
“你的手。”
许兰香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太干净。”薛氏说，“指甲修得齐，虎口没有茧，指头是直的。这是从小不干活的手。”
“那怎么办？”
“做活。”薛氏说，“做上一年，谁也看不出来。”
许兰香把手伸出来，摊开，看了一会儿。
她又把手合上，攥成一只拳。
“那我现在就去做。”
“不急。”薛氏说，“今天先有地方住。”
“明天呢？”
“明天再学。”
许兰香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她又问。
“娘。”
“嗯。”
“学成一个人，要多久？”
薛氏没有答。
她拎着包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不知道。”她说，“我没学过。”
巷子望不到头。
许兰香跟在薛氏身后，一步一步，把肩膀往下塌。
她把自己拆开。
一件一件，装成另一个人。
装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装不像的那一天，就是她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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