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杂院
巷子走到头,是一道矮墙。
墙里头是个院子。院门是两块木板拼的,歪着,关不严。门边堆着半人高的柴。
这是她到金陵的头一年。
“到了。”
许万全先进去。她跟在后面。
一脚踏进院门,先闻见一股味道。
泔水、煤烟、湿衣裳,还有别的,混在一处。
这味道她没闻过。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屋。院中间一口水缸,缸上盖着两块木板。缸边立着一根竹竿,竿上晾着七八件衣裳,都在滴水。
西边那排屋门口,一个妇人蹲在地上择菜。
她抬起头。
那妇人四十来岁,脸盘阔,眉毛细,掐得齐。手里还在择菜,眼睛却把三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哟。”
她站起来,拍手上的土。
“许家的回来了?”
“回来了。”许万全说。
“京城那边怎么样?”
“不好。”
“不好还回来。”
许万全没有接话。
那妇人也不追着问,把目光转到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这就是你家姑娘?”
“是。”
“多大?”
“十三。”
“十三。”那妇人念了一遍,“长得周正。”
她说完,笑了一下。
“我姓吕,你叫我吕二婶子就行。”她说,“这院里就数我家住得久,什么事都问我。”
“吕二婶子。”她说。
“哎。”
吕二婶子又看了她一眼,蹲回去接着择菜。
许万全领着她往西边那排屋走。
屋子分三间,最东头那间门关着。
西厢外间不大,摆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杌子。
“墙角那箱子是刘家的。”许万全说,“他们屋子小,先搁着。”
她点点头,把包袱放下。
包袱里是两件旧衣裳、一床薄被子、一只铜脸盆、半袋干粮。
这就是全部的家当。
放下包袱,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打水。
薛氏说,先别去。
“为什么?”
“你不会。”
“我会。”
薛氏看了她一眼。
“那你去。”
院中那口井是公用的。
她走到井边,才明白薛氏为什么说“你不会”。
井上架着一个辘轳,木头的,一头缠着绳子,绳子底下挂着一只木桶。井沿滑,边上有一圈黑苔。
她伸手去转辘轳。
辘轳转得涩。她转了两圈,绳子绷紧了。她再转,手一滑,辘轳倒回去,木柄打在她手背上。
旁边有人笑。
是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墙根底下,手里一把弹弓。
“你得反着来!”男孩喊,“先把它放下去!”
她照做了。
咚的一声,木桶落进水里。
她再往上收。这一回收动了。桶沉,她的手心被绳子磨得发烫。
收到一半,绳子又滑了。
桶掉回井里。
男孩笑得更响。
“哎哟!”
她站在井边,两只手撑着辘轳,没有动。
眼泪涌上来。
她没有让它掉下去。她低着头,等了一会儿,等那点东西退回去。
“让我来吧。”
薛氏走过来,接过辘轳。
“你站边上,看。”
薛氏转了两下,桶就上来了。
“看见没有?”薛氏说,“手要搭在绳上,不是攥着绳。”
她点头。
“再来一遍。”
她又转了一遍。这一次桶上来一半,绳子还是滑。
第三遍,她把桶提上来了。
桶里的水晃出去小半桶。
“行了。”薛氏说。
她把那半桶水端回屋。走到门口,有东西打在她背上,不重,像是被谁用手指弹了一下。
她回过头。墙根那个男孩把弹弓举起来,对着她晃了晃,一溜烟钻进巷子。
她没有追。
她把水端进屋,放在桌上。
许万全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
院子最东头有一间小屋,是共用的茅房,没有门,只挂了一块布。
她第一次去,站在外头等。里头有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媳妇走过来,说了一句。
“你得敲。”
“敲?”
“敲两下木板。”那媳妇说,“里头没人应,才是没人。”
她照做了。掀开布,里头是空的,那人早走了,只是没把布挂回去。
她出来把布挂好,又把布角拉平,把那道口子掖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媳妇看了她一眼。
“你是哪家的?”
“许家的。”
“许家。”那媳妇想了想,“许万全家?”
“是。”
“哦。”那媳妇说,“他们家原来不住这儿。”
她说完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出屋门收拾晾在外的衣裳。
她正抬手去够衣角。
一盆水从西边那排屋子的窗户里泼了出来。
水带着菜叶和沙,正好泼在她的肩和脸上。
水是凉的。
她站在那儿,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往下滴。
窗户里探出一张脸。是个年轻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你没看见我在泼?”
她抹了一把脸。
“看见了。”
“看见了还站着。”
那媳妇说完就把窗户关了。
她没有动。她低着头,把滴水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把自己那两件衣裳重新挂好,压了压衣角,转身回屋。
薛氏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擦脸了。
“谁泼的?”
“没看清。”
“我去问问。”
“不用。”
“不能这样。”薛氏说,“你今天不吭声,明天她还泼。”
“娘。”
薛氏站住了。
“明天我要是跟她吵。”她说,“这院里的人就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性子了。”
薛氏没有说话,转身去生火。
晚上没有油灯。
三个人坐在屋里,外头有人家点了灯,光从窗纸的破口里漏进来一条。
院里有声音。有人在哭闹,有人在骂街,还有人在剁东西。
“娘。”
“嗯。”
“这儿住几家?”
“我数了。”薛氏说,“五家。”
“咱们排第几?”
“排不上。”薛氏说,“咱们是回来住的,先前这屋子空着,才轮到咱们。”
她把这些都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薛氏说。
“您说。”
“这院里的人,大都是林府的家生子。”
她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林府?”
“金陵林家。”薛氏说,“咱们家的身契,在林府。”
屋里静了一下。
外头那盏灯熄了。
她坐在黑里,把“身契”两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
白天泼水的那家,井边笑的那个小子,东头那间关着的门,原来都是林家的。
那她也是。
“屋子是府里的?”
“是。”
“柴呢?”
“府里的。”
“连这口井。”
“也是府里的。”
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原先以为,三个人下了船,是来金陵安家的。
原来不是。
她们是站在林家的地界上,租一间屋子过日子。
“那咱们……”
“咱们是林家的人。”薛氏说,“你爹是,我是,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她就起了,把院子扫了一遍,从门口扫到水缸,从水缸扫到最东头那间屋子。
东头那间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纳鞋底。
她扫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太太。”
“嗯。”
“您这屋前头,我扫还是您自己扫?”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好,看人要眯着。
“你扫你的。”她说,“我这儿不用。”
“好。”
她往回走。走了两步,老太太在背后说了一句。
“会扫地就行。”她说,“这院里的姑娘,头一年都学不会扫地。”
她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已经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
扫完院子的第三天,吕二婶子跟隔壁刘嫂子说了一句。
她在门口择菜,声音不大,可院里听得见。
“那样的姑娘。”
“怎么了?”
“你看着。”吕二婶子说,“早晚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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