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窝窝头
半袋干粮吃到第十一天，见了底。
薛氏把袋子翻过来抖了半天，抖出一小把碎渣。
“没了。”
许万全坐在杌子上，两只手搓着膝盖。
“我明天出去找活。”
“你找什么活。”
“码头上有的是。”
“你上回从码头上回来，咳了半个月。”
许万全没有接话。
“娘。”
“嗯。”
“家里还有钱么？”
薛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
“多少？”
“十三文。”
她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一下。
十三文。
在沈家的时候，十三文是她给秋葵买一匣子糖的钱。
“十三文也买不了多少。”薛氏说，“米是三十文一斗。”
“那就不买米。”
“买什么？”
“买玉米面。”她说，“我见过人吃那个。便宜。”
薛氏看了她一会儿。
“你见过谁吃？”
她把嘴闭上了。
“……书上写的。”她说。
那天夜里，许万全出去了一趟。
他去的是码头，站了半天。
来招人的管事看了他一眼，问他，多大了。
四十七。
管事摆摆手。
他又去问了两个地方。有一个地方让他试了试扛包。他扛起来了，走三步，放下了。
那包是二百斤。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他进屋，先咳了一阵。
薛氏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找着了？”
“没有。”
“明天还去？”
“去。”
她在里屋坐着，把两个人的话都听全了。
第二天早上，她跟薛氏说了一句。
“我今天去买面。”
“钱在碗橱上头。”
“娘。”
“嗯。”
“以后别让爹去码头了。”
“为什么？”
“他在咳嗽。”她说，“上回咳了半个月。”
“不去码头，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他不能再扛包了。”
“你才十三。”
“我知道。”
那天，她去买了三斤玉米面。
回来的时候，她把袖子挽到肘上，开始和面。
和面这件事她不会。
水倒多了，面成了稀糊。她加面。面加多了，成了硬块。她用两只手去揉，揉不动。
吕二婶子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
“哎哟。”
“你这面。”吕二婶子说，“你要做窝窝头？那你得先用开水烫。不烫，蒸出来是硬的，能砸死人。”
她把手上那团面放下。
“谢谢二婶子。”
“你家没蒸笼吧？”
“没有。”
“我家有。你过来拿。”
她去了。
吕二婶子家的蒸笼在灶台边上，竹编的，两层。
“用完了给我送回来。别摔了。这笼我用了十年。”
她把蒸笼抱回屋。进门前，在门口把笼底的灰擦了擦。
“娘。”
“嗯。”
“这笼是吕二婶子家的。”她说，“她用了十年。”
“那你仔细些。”
“我记着了。”
当天下午，她把笼送回去，先洗了一遍，用清水冲了两回，晾到半干。
吕二婶子接过去看了看。
“洗它做什么。”吕二婶子说，“这东西不值钱。”
“您用了十年。”
吕二婶子把蒸笼夹在胳膊底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孩子。”她说，“怪。”
这一回她照着吕二婶子说的做。先用开水烫面，搅到面成了絮，再用手揉。
揉到一半，她的手腕就酸了。
她把面放在盆里，盖上布，去洗手，又回来揉。
面揉好了。她把它揪成一块一块，搓圆，用大拇指在底下顶出一个窝。
第一个顶坏了。
第二个也顶坏了。
第三个，成了。
一共做了十四个。
蒸笼架在锅上。水开了，白汽起来，把屋里蒙上一层。
许万全从外头进来，闻了一下。
“香。”
“等一下就好。”
蒸笼冒汽的时候，门口来了两个孩子。
是刘家的。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两个人扒着门框，往屋里看。
“婶子。”大的那个说，“我家今天没做饭。”
薛氏没有说话。
她在灶前，掀开笼盖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四个，都没熟。
“还没好。”她说。
两个孩子没有走。大的那个把手指头含在嘴里。
她把笼盖盖上。
“你们两个回去。”她说，“等一会儿我叫我娘过去。”
两个人跑了。
薛氏看着她。
“你打算给？”
“给两个。”
“咱们一共十四个。”
“我知道。”她说，“够。”
“你这孩子，心倒是软。”吕二婶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眼睛却没跟着笑。
“我不是软。”她说，“我知道饿是什么样。上个月末那三天，我知道了。”
“你今天给了，明天他们还来。”
“那就明天再说。”
薛氏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丫头。”
“嗯。”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别人家里当过差。”
她的手停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薛氏说，“我是卖进去的。我爹那年欠了钱，把我卖了八两。我七岁进的府，先在浆洗上，后来到了厨房。我在那个府里待了九年，才出来的。”
“怎么出来的？”
“老太爷开恩，放了一批人。”薛氏说，“我出来那年十六，嫁了你爹。”
“那您还记得那个府在哪儿么？”
“记得。”薛氏说，“是金陵城西的孙家。他家开银楼。”
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娘。”
“嗯。”
“咱们三个人的身契。”
“怎么。”
“要多少钱才赎得出来。”
薛氏择菜的手停了。
“不知道。”她说。
“那您估一个。”
薛氏看了看她，把菜搁下。
“我进来那年，一个人是八两。”她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价。如今，总得照着十两上下算。”
“三个呢。”
“三十两。”
她把这个数记住了。
三十两。三万文。
她爹在米铺看一天摊，三文。
这三万文，她不敢往下算。
窝窝头蒸了半个时辰。
掀开笼盖的时候，热气扑到她脸上。黄的，圆圆的，底下一个窝。
十四个。
“娘，吃饭。”
薛氏把碗拿出来。三个碗，三双筷子。
她先把一个窝窝头放进许万全碗里，再夹一个放进薛氏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
做完这一套，她说了一句。
“长幼有序，二位先请。”
屋里静了一下。
许万全伸手去拿那个窝窝头，拿了半路，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薛氏。
薛氏没有动。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自己碗里那个黄澄澄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筷子。
“吃吧。”
窝窝头是硬的。她烫了面，可还是硬。
许万全吃了两个，就不吃了。
“够了。”
“再吃一个。”
“你吃。”
她低头啃自己那个。
啃到一半，她听见薛氏放下筷子。
“丫头。”
“嗯。”
“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我们这种人家，不这么说话。”
过了几天，许万全总算找着了一个活。
是米铺后头看摊，一天三文，管一顿饭。
许万全那天回来，把三文钱摊在桌上，一枚一枚数给薛氏看。
“看摊。”他说，“不动胳膊。”
“明天还去？”
“去。”他说，“掌柜说，看看再说。”
她坐在里屋，把这一句“看看再说”听进去了。
她明白“看看再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随时可以不用他。
她把那个数又摆了一遍。三文一天，十日三十文，一月九十文。
三十两，是三万文。
三万文，她算不下去。
外头有人在敲盆子。当当的，一家一家传下去，是喊人出来领水的。
声音敲到了她们家门口，又往东边去了。
“那是哪儿听来的？”薛氏问。
她把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
“听戏听来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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