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喜饼
那年入冬第一场霜,来得早。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先看院中那口水缸,缸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
她拿石头把冰敲开。
冰底下有颗小石子,昨天不知谁扔进去的。她把石子捞出来,扔到墙角。
她拿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门口,她停了一下。门外那条巷子,昨天被她踩滑过。现在那块冰化了,只剩一小片湿印。
她看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把它扫平了。
回到屋里,她掀开枕头的一角。
底下什么都没有。
那是后话。
那天午时,院门口来了一队人。
前头是个穿青布短褂的管事,后头跟着四个抬食盒的。食盒是红的,漆得亮。
管事进了院子,站定,拍了拍手。
“都出来。”
各家的门一扇一扇开了。
她也跟着薛氏出了屋。
院里的女人们凑到前头去。孩子们挤在大人的腿缝里,往前拱。
管事从食盒里拿出一块东西,用油纸包着,纸上印着花。他举起来给众人看。
“今日大爷成亲。”
院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就炸了。
“哪一位大爷?”
“我们府上的大爷。”管事说,“大老爷的长子。”
“林大爷?”
“自然是林大爷。”
“老太爷高兴得很。”管事说,“全府上下,一人一块。外头的家生子,也照数发。你们这一院,按户算,一户两块。”
他一个一个发。
发到许兰香家,他递过来两块,用油纸包着。
薛氏两只手接了。
管事往下走,往后院去了。
院子里的人还在议论。
“听说娶的是赵阁老家的孙女。”
“赵家那位大小姐,听说长得花一样。”
“那咱们府上这回可更风光了。”
许兰香站在人群后头。
她手里也拿着一块饼。是薛氏分给她的一块。
那是一块白面饼,圆的,上头点了一个红点。饼面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用模子印出来的花纹。
花纹的中间,有一个字。
她低头看那个字。
看了一会儿。
那个字她认识。
是林家印信上的字。一个“林”字,笔画硬,最后一笔往里收。
她见过这个字。
去年秋天,林家来换过庚帖,求的是她。
到了冬天,送来的却是另一张纸。
她记得那张纸白。字红。跟她今天手里这块饼上的一样红。
纸上写的是退婚书。立退婚字人林长政,说长子与她命理不合,生辰相克,强行结缘,恐成怨家,今议解除婚约,各寻良缘。
她记得她父亲看那张纸的时候,在案边坐了半天,然后叫人把纸收进了一只匣子。
她母亲合纸的时候,脸是青的。
“丫头。”
“娘。”
“拿着。”
“嗯。”
她把那块饼往袖子里收了收。
饼是软的,还带着一点温。
往后就有人放炮了。
炮摆在院门口,炸得院里的小孩捂着耳朵乱窜。
炮声还没停,外头街上又响起了鼓乐。
近。
院里的人全都往院门口挤。
东头那位老太太也被人扶着过来了。刘嫂子把孩子举到肩上,挤在最前头。
她也被人流带着往前走了两步。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
巷子里过来一队人。前头是吹鼓手,后头跟着一溜红。
她只看见那片红。
红得亮。亮得不像是在冬天。
她站着,看了好久。
有人在她身后挤了一下。
她往前趔趄一步。脚下正踩着一小片冰,脚一滑,人就往下坐。
她坐到了地上。
地上是湿的。她的裙子后头立刻透进一片凉。
鼓乐还在响。院里的人还在往前挤,没有一个人回头。
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哟。”
吕二婶子从人群里回过头,正好看见她。
“你怎么坐地上了?”
“滑了一下。”
“这孩子。”吕二婶子说,“看热闹看昏了。”
她没有答。
她退到墙边,站定了。
从这里能看见那把红伞。红伞底下的那个人,她看不见。
她低下头,整了整自己的袖子。
袖子里那块饼还在。
那天下午,院里的人一直在说这件事。
“听说席面开了三百桌,从二门摆到花园。”吕二婶子说。
“那得多少银子。”
“聘礼才叫多。”吕二婶子说,“听说是六十四抬,光缎子就抬了八抬。”
“新娘子是哪家的?”
“赵阁老家的孙女。”
“那可是高攀了。”
吕二婶子嗤了一声。
“什么高攀。人家赵家那门第,比咱们府上还硬。要不是当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当年怎么了?”
“没什么。”吕二婶子说,“当年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她说完就低头择菜了。
墙根底下,孙婆婆一直没说话。
她年轻时在林府里待过,后来腿坏了,才出来住的。
“大爷今年二十一。”孙婆婆忽然开口。
院里静了一下。
“他八岁上就跟着老太爷读书。”孙婆婆说,“我见过他小时候。冬天的早上,天没亮,他就一个人在内书房里坐着,手冻得通红,笔也不停。”
“那是金贵。”
“不是金贵。”孙婆婆说,“是他自己要强。”
“真的假的?他小时候的事你也知道?”
“真的。”孙婆婆说,“他小时候,府里点人的时候他在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回头问管事,那个谁家的孩子,怎么没来。”
“他记这个做什么?”
“没人知道。”孙婆婆说,“反正他记。”
她把膝盖上的手挪了挪。
“这样的孩子,长大了心里都是硬的。”
许兰香站在人群外头,把这一句记住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枕头上,翻了两回身。
喜饼的事她已经不想了。她在想别的。
她想她父亲书房里那只匣子。
那只匣子上有一道缝。是她的指甲划的。有一年她躲在那儿,听见外头有人来说事,她害怕,就用指甲抠那道缝。抠了许久。
她又想,那只匣子现在在哪儿。
她还想,人没了以后,那些东西归谁。
她把袖子里那块饼取出来。
饼已经硬了。油纸被汗浸得软了。
她把饼掂了掂,塞进枕头底下。
塞进去的时候,她把饼翻了一下,那个字朝上。
然后她把枕头翻了个面。
“你不吃?”
薛氏在黑暗里说。
“留着。”
“留着干什么,放着就馊了。”
“今天不吃。”
薛氏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丫头。”
“嗯。”
“这儿的日子,跟从前不一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薛氏说,“你才知道了一半。”
“那另一半是什么?”
薛氏在黑暗里坐了半天。
“像野草一样。”她说。
“什么?”
“像野草一样,没脸没皮地活。”
许兰香躺在枕头上。
这个屋子的房梁低。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窗缝里那一点月光底下,看得出是一串黑。
“野草不用人浇水。”薛氏说,“踩了,它接着长。烧了,它春天还长。它不挑地方,墙缝里也能活。”
她停了一下。
“你得学会这个。”
许兰香没有说话。
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块饼。
那些花纹上压出来的棱,还硌手。
那个字朝上。
她没有把它翻过去。
她认得这个字。
可这个字,现在不认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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