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京腔
柳树巷东头那间空屋，腊月里搬进了人。
搬来的是个老妈子，姓周，六十来岁，靠一个在兵部当差的侄子供养。
她第一天到，搬东西的时候摔了一跤。许兰香正好从巷口回来，看见了。
她跑过去。
“老太太，您没事吧？”
那老妈子坐在地上，揉着膝盖。
“没事没事。”
许兰香伸手扶她。扶的时候，她说了第二句话。
“您的腿能动么？”
老妈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慢慢地从膝盖上移开，移到自己的脸上。
那老太太看了她许久。她的眼皮松，眼睛却亮。
“姑娘。”
“嗯。”
“你是哪一家的？”
“许家的。”
“许家的。”
老妈子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哪个许家？”
“巷子中间，西厢房那家。”
“哦。”
许兰香把她扶到门口。
进了门，那老妈子扶着门框，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周老太太又来了。
这一回她不是来问话的。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许家门口，跟薛氏说话。
“你们家这姑娘，多大了？”
“十三。”
“十三。”周老太太说，“我原先伺候过的那位小姐，走的时候也是十三。”
薛氏在择菜，没有抬头。
“是哪一位？”
“沈家的大姑娘。”周老太太说，“沈嘉兰。”
院子里的风把晾着的衣裳吹了一下。
许兰香在屋里。她隔着一层门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听人叫过了。
“那姑娘怎么样？”薛氏问。
“好。”周老太太说，“是真好。”
她把手里那根拐棍在地上点了点。
“我在沈家做了十七年。里头的姑娘，一个个都被教得像瓷人。可那位大小姐不一样。她不端着。她见了我们这种人，会叫一声嬷嬷，会问一句吃了没有。”
“那是好。”
“她记性也好。”周老太太说，“你跟她说过的话，她三年都记得。”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原先还想，这样的姑娘嫁出去，是要受罪的。”
“为什么？”
“因为太明白。”周老太太说，“在人家家里当媳妇，太明白的人吃亏。”
薛氏没有说话。
屋里，许兰香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周老太太说“太明白的人吃亏”，忽然想起她母亲说过一样的话。
她母亲说的是另一句。她说，兰姐儿，你什么都懂，可你懂的那些，将来未必都用得上。
她那时候不服气。
她现在服气了。
那天晚上，薛氏在灶上。
“你今天跟谁说话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老太太刚才过来了一趟。”薛氏说，“她问我，你家姑娘是哪儿养大的。”
“她这么说？”
“她说，你们家姑娘说话好听。”
许兰香在杌子上坐下。
灶膛里的火映在薛氏的脸上，忽明忽暗。
“丫头。”
“嗯。”
“你说的是京话。”
“我知道。”
“你不光说得是京话。”薛氏说，“你说的那个调，是人家在宅门里说话的调。你说的那些字，是干净的字。”
她没有接话。
“她是京里出来的，在人家宅门里做过事。听得出来。”
火在灶里响了一声。
“那怎么办？”
薛氏把锅盖盖上。
“从明天起，你别说话了。”
“……不说话也怪。”
“那就少说。”薛氏说，“别人问你三句，你答一句。人家问你去哪儿，你说‘街里’。别说什么‘我去街上走一走’。”
许兰香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有？”
“还有，你别总看着人家的眼睛。”薛氏说，“你看人的时候太直了。”
“娘。”
“嗯。”
“我要是学不会呢。”
薛氏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学不会，就要出事。”
“这个周老太太，不能再近了。”她又说，“她要是一直问你，你就答不知道。她要不信，咱们就搬。”
“我不搬。”她说。
“为什么？”
“搬了也躲不掉。”许兰香说，“我不是不能说话，我是不能像她那样说话。可我要连像她那样说话都不能，那我这个人还剩下什么。”
薛氏看了她半晌。
“你还小。”她说。
“我知道。”
第二天，她去了巷口。周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择黄豆。
从那天起，许兰香开始绕道走。
巷子有两条。东边那条从周老太太门口过，西边要多绕两百步。
她走西边。
走了三天，第四天，她又走东边了。
薛氏问她为什么。
“绕不过去。”她说。
“什么意思？”
“她是这巷子里的人。”许兰香说，“我一天绕得过去，一个月绕得过去。一年呢？”
“那你就让她看出来？”
“她看不出来。”许兰香说，“她要是看出来了，早就上门来问了。她现在只是觉得我像。”
“像也不行。”
“像没有罪。”许兰香说，“金陵城里像她的人多着呢。”
薛氏不说话了。
许兰香从她面前过。
“姑娘。”
“老太太。”
“过来坐坐。”
许兰香走过去，在台阶下头站着，没有坐。
“不了，我娘等我回去。”
周老太太捏起一颗黄豆，把皮剥了。
“我原先在京城。”
“嗯。”
“你猜我在哪家？”
许兰香没有答。
“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太太笑了一声。
“是个懂事的。”她说，“我们那种人家出来的，都懂事。”
“我们不是那种人家。”
“是啊。”周老太太说，“你们不是。”
她把那颗剥好的豆子丢进碟子。
“我在沈阁老家。”
许兰香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她脸上的样子没有变。
“沈阁老？”
“大学士。”周老太太说，“沈其翰。”
她又捏起一颗豆子。
“今秋出的事。满门抄斩。”
“我听说了。”许兰香说。
“你听说了？”
“巷子里都在说。”
周老太太把一颗豆子的皮搁在碟沿上。
“可不是今秋。”她说，“你算算，去年秋天。”
许兰香没有纠正她。
今秋还是去年，她比谁都清楚。
“你听着那句话的时候，不觉得可惜？”
许兰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惜。”
“是啊。”周老太太说，“可惜。”
她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剥豆子。
“老太太，我先回了。”
“回吧。”
许兰香走了两步，又站住。
“老太太。”
“嗯。”
“您原先伺候的那位小姐。”她说，“她后来怎么样了呢。”
“不知道。”她说，“我们是奴才。主子出了事，我们连信儿都听不着。”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许兰香说，“听着像个好人。”
“是个好人。”周老太太说，“好人没好报。”
许兰香转身走了两步。
“姑娘。”
“嗯。”
“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
“随便。”周老太太说，“你说一句就好。”
许兰香站在巷子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说了一句。
“天冷了，老太太早些进屋。”
“……好。”
许兰香走了。
她掀开帘子进屋，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帘子外头没有任何动静。
她听见那老太太在巷子里说话。
说的也是京腔。
她听见一句，断续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像一个人。”
“像谁？”
“像从前一个。”
名字，她没说。
许兰香靠在门板上，没有出声。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一天是腊月。
这是她到金陵的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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