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学话
从那天起,薛氏每天教她说话。
教的地方在灶房里。灶房小,关上门,就没有别人。
第一样是称呼。
“金陵人不说‘您’。”
“那说什么?”
“说‘你’。对长辈也说‘你’。”
许兰香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那不合规矩。”
“这儿没有那个规矩。”薛氏说,“你有规矩,人家就知道你从哪儿来的。”
第二样是问路。
“人家问你上哪儿去,你怎么答?”
“我去城南。”
“错了。金陵人不说‘去’,说‘到’。”
“我到城南。”
“也不对。你说话太满。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就够了。‘到南头。’”
“到南头。”
“再短一点。”
“南头。”
“对喽。”
“那我要是说错了呢?”
“说错了也别说第二遍。”薛氏说,“说错了就接着往下说。别人顾着听你下一句,就忘了你上一句。”
“这也是您学来的?”
“我自己琢磨的。”薛氏说,“我在别人家当差九年,别的本事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个。”
第三样是数数。
薛氏说,金陵人算账快,中间那个三和四,常常听不清。
“听见人家说‘三百四’,你得问清楚,是三百四十,还是三百零四。”
“为什么要问?”
“因为有人会赖。”薛氏说,“他说的是三百四,你听成三百四十,他就说你自己听错的。”
第四样是挨骂。
“人家骂你,你要是听不懂,人家以为你在装。”
“那骂回来了怎么办?”
“不许骂回来。”
“那学了干什么?”
“学了就是为了听完以后,脸上什么也没有。”
许兰香低下头。
“好。”
第五样是做买卖。
“买东西不能说买,要说‘称’。”
“称一斤肉。”
“对。别人夸你,你不能认。说一句‘哪里’,或者不说,笑一下。”
“笑一下也行?”
“行。”薛氏说,“这儿的人话少。”
最后一样,也是最难的,是调子。
金陵话的调子是往下走的。尾音要拖一点儿,拖到最后就散了。
许兰香学了半天,学不像。
她一张嘴,那个调就往上走。
“你说得跟唱似的。”薛氏说。
“我再试。”
“试多少遍都那样。”
“为什么?”
“因为你从小就是这么说的。”薛氏说,“你这个调子,比你会说的话还难改。”
许兰香坐在灶前,两只手抱着膝盖。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往上冒气。
“娘。”
“嗯。”
“人说话,能改到听不出来么?”
薛氏往灶里看了一眼。
“能改一半。”
“那一半呢?”
“那一半改不了。”薛氏说,“一个人在哪儿长大的,藏在他嘴里最深的那一层。平常听不出来。可他要是急了,要是疼了,要是睡着了说梦话,那一层就出来了。”
许兰香没有接话。
“所以你别急。”薛氏说,“也别疼。”
她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过了几天,她去了一趟米铺。
轮到她的时候,伙计问她买什么。
“买三斤玉米面。”
“粗的还是细的?”
“粗的。”
“粗的三文一斤,细的四文。”伙计说,“你要几斤?”
“三斤。”
伙计从口袋里舀了一勺,往秤上倒。
“三斤。”他说,“九文。”
许兰香把钱数给他。九文,一枚一枚。
伙计收了钱,把面倒在纸上包好,递过来。
“拿好。”
许兰香接过面,转身走了两步。
后头伙计忽然喊了一声。
“哎。”
她回过头。
“你东西忘了。”伙计把找的一文钱推出来。
她愣了一下。
粗面三文一斤,三斤九文,她给的是十文。是伙计少收了她一文。
她把那一文拿回来。
“谢了。”
“不用。”伙计说,“下回算清楚点。”
她走出米铺,站在门口的日头底下。
她刚才那一句“谢了”,说的是金陵话。
伙计没有听出来。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高兴。
高兴完,她就想起了另一件事。
从前在她家里,买东西不用她开口。她只要站在帘子后头,听管事回话就够了。
她的本事,从前是用来听话的。
现在她的本事,是用来买三斤玉米面的。
她把面抱回家。
许万全在屋里。他今天又没有找着活。他看见她进门,坐直了。
“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
“多少钱?”
“九文。”
许万全看了她一会儿。
“你刚才说的是外头的话。”他说。
许兰香把面放在桌上。
“爹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许万全说,“跟我说话,你还用从前的话。”
“好。”
许万全把手放在膝盖上。
“丫头。”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他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有一样我能给你。我能教你怎么穷。”
许兰香没有说话。
“穷人有一件事,你们那种人家不懂。”许万全说,“穷人不许算错一文钱。一文钱算错,就要饿一顿。”
他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手,指甲裂开了几道。
“你学话学得快。”他说,“可你得比学话更快地学会算账。”
第二天,她去找吕二婶子。
吕二婶子在门口纳鞋。
“二婶子。”
“嗯。”
“东头那口井,能洗衣服不?”
吕二婶子抬起头。
“能啊。”
“好。”
许兰香说完就走了。
她走到一半,背后吕二婶子喊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倒有点像我们这儿的人了。”
许兰香站住了。
“是么?”
“是。”吕二婶子说,“就是那个尾音还差一点儿。”
许兰香点点头,走了。
她走回家,进了灶房。
“我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就那句。”许兰香说,“东头那口井,能洗衣服不。”
她把这一句说了一遍。说的时候,她特意把尾音拖长了一点。拖到最后,声音就散开了,像一口气提到一半,没提住,自己就散在了半路上。
薛氏听着,点了点头。
“像了。”
“像了?”
“像了。”
许兰香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脸上只停了一瞬。
她忽然低下了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丫头。”
许兰香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可是没有泪。
“我刚才那一句。”她说,“说得好听。”
“是好听。”
“我以前说话,”她说,“人家也说好听。”
薛氏把手里那根柴放下。
她走过去,在许兰香对面蹲下来。
“你听我说。”
“嗯。”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你得留着。”
“什么?”
“你说话的时候,会想一想再说。”薛氏说,“这不是规矩,这是本事。你换成金陵话,这个本事也还在。人家问十句,你能答到点上,这也还在。”
“那有什么用。”
“有用。”薛氏说,“我还没想出来有什么用。可我知道它有用。”
薛氏站起来,把那根柴捡回去,塞进灶膛。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
“再念一遍。”
“东头那口井,能洗衣服不。”
她念了七遍。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自己停住了。
“娘。”
“嗯。”
“以后我要是跟您说话,也这么说么?”
薛氏的手在灶台上停了一下。
“跟我不用。”
“那我跟谁用?”
“跟外头的人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
从这天起,许兰香跟外人说话,用的是金陵话。
跟薛氏、许万全说话,用的是她自己的话。
这自己的话,她一用就是六年。
六年之后,连她自己都快分不出来,哪一句是哪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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