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火
来金陵的第二个冬天,院里那口水缸每天早上都结冰。
许兰香学会了敲冰。拿一块石头,从边上敲一圈,整块冰就能掀起来。冰底下是水。
那一天她第一次听见那个吆喝。
先是远远的一长声。
“烤山芋。”
隔一会儿,又一短声。
“热的。”
一长一短,中间隔得刚好。听多了,会以为那是鸟叫。
许兰香从院里出来,往巷口看。
走过来一个姑娘,十二三岁。背着一个大竹筐,筐上盖着棉被,棉被底下冒着白气。
那姑娘鬓角上有一块胎记,颜色淡。
她一边走一边吆喝。
巷子里有人喊她。
“多少钱一个?”
“五文。”
“三文。”
“三文不卖。”
那人就缩回去了。那姑娘接着往前走,吆喝照旧。
许兰香站在门口,一直看到她拐出巷口。
那天晚上她跟薛氏说了一件事。
“娘,那人卖山芋的,五文一个。”
“贵。”
“我知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说说。”
薛氏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家里没有柴了。
柴是秋天囤的。许万全病了一场,那半个月家里只出不进,柴就烧得比往年快。
“我去买。”
“买不起。”薛氏说,“一担柴要四十文。”
“那怎么办。”
“去捡。”
“哪儿捡?”
“城外。”
许兰香跟着薛氏去了城外。
她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一片林子边上。林子里也有人捡柴。她们捡了一上午,捡到两小捆。
往回走的时候,她的手上多了三道口子。是枯枝划的。
回到院里,她第一次学烧灶。
灶是土坯砌的,灶膛不大,进柴的口也小。她往里塞柴,塞了三根,划火折子。
火折子点着了,她把火凑到柴上。
柴不烧。
她又划了一根。这一次她把火凑到干草上。干草着了,烧了一小会儿,就灭了。
“你得留空。”薛氏在旁边说。
“什么空。”
“柴和柴中间,得有空。塞满了,火没气,就死了。”
许兰香把柴抽出来两根。
她重新划火。这一次,草着了,草把旁边那根细柴点着了。细柴烧起来,火苗往上爬,爬到粗柴上。
粗柴冒了一阵烟。
然后它着了。
许兰香蹲在灶前,看着那点火。
火不大,可是在动。它一层一层往上涨,把锅底舔黑了。
她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泪流出来,流到下巴上。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弄了一道黑。
她没有起来。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那点火。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一阵,暗一阵。
她忽然笑了一声。
“着了。”她说。
薛氏在门口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着了。”她说,“往后就是你的活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灶归她烧。
烧灶这件事,她要学的不止是火。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什么时候用小火煨着什么,都是活。
她学得快。
十几天以后,她可以一边看着火,一边把第二天的菜择完。
那天,巷子里传过来一句话。
是刘嫂子在门口跟人说话。
“听见没有,林府的大爷投军去了。”
“刚成亲就投军?”
“说是南边吃紧。”
“那新媳妇呢?”
“守着呗。”刘嫂子说,“那么大一个府,空着一间房。”
许兰香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没有接话。
那年冬天,院里出了件事。
西头刘家的男人病了。刘嫂子要整夜看着,白天又要出去做工。
许兰香听说了,去了一趟。
“婶子。”
“哎。”
“晚上我替你看。”
刘嫂子愣住了。
“你看?”
“嗯。”
“你看什么。”
“就是看着。”许兰香说,“他要是咳得厉害了,我叫你。”
刘嫂子看了她半天。
“你会看什么。”
“我看过我爹。”她说,“他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咳到第三十天,我不用听,光看他肩膀怎么动,就知道他下一口气要从哪儿上来,哪一口气里带着响,哪一口气是干的。”
刘嫂子不说话了。
“我不白看。”许兰香说,“一夜一文。”
“一文?”
“一文。”
刘嫂子想了想。
“一文就一文。”
那一夜,她就坐在刘家外屋的小杌子上。
炕上躺着的人隔一会儿咳一阵。她数着咳的次数,记着时辰。
外屋冷。她把手缩在袖子里,脚在鞋里动来动去。
到了后半夜,炕上那人咳了特别长的一阵。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刘嫂子醒了。
“怎么了?”
“刚才那阵不太一样。”许兰香说,“他咳完没有停下来喘,是一直在咳。”
刘嫂子披着衣裳出来。
她听了听,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是红的。
“要不是你叫。”她说,“我刚才睡得沉。”
“那我明天还来。”
“来。”
第二天早上,刘嫂子给她两文。
“说好一文。”
“另外一文是谢你。”
许兰香把两文都收了。
从那天起,她又接了东头老太太家和北屋两家的夜。
一夜一文,三家轮着。
她一夜只能睡四个时辰。
她的眼睛开始有黑圈。
“你别看了。”薛氏说。
“我要看。”
“你要钱做什么。”
许兰香把当夜的第三文放到桌上。
“米缸空了。”她说。
薛氏没有话说了。
看夜这件事,比她想的重。
第一夜坐下来,她才知道不是。
坐着不动,比走一天路还累。腿会麻,从脚底一路麻到膝盖。麻了要换姿势。可换了姿势,就听不清炕上的声音了。
她后来找出了一个法子。
她把外屋那只小杌子挪到离里屋门最近的地方。这样她只要侧过身,就能听见里屋的动静。
她还把一双鞋垫在杌子腿底下。这样她起来的时候,杌子不会响。
第二家请她的时候,她先问了一句。
“晚上咳嗽的,是慢的还是急的?”
那家的媳妇愣了一下。
“有区别么。”
“有。”许兰香说,“慢的是老毛病,不用叫我。急的是新添的,得叫。”
那媳妇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我爹从前咳。”
这一回她说的是实话。许万全那个冬天就一直在咳。
北屋那家的媳妇生了,是个儿子。
满月那天,那家男人给院里每家送了两个鸡蛋。
送到许家,他把鸡蛋塞进薛氏手里。
“那晚多亏了你家姑娘。”他说,“要不是她来叫我,我媳妇那天晚上就悬了。”
“她没做什么。”薛氏说。
“她叫了。”那男人说,“我们这种人,就缺一个会叫人的。”
他说完就走了。
许兰香在灶房里,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把这两个鸡蛋收起来,第二天换了六文钱。
她把这三家排了一个序。
初一到初十是刘家,十一到二十是东头,二十一到月底是北屋。月底那家后半夜咳得多,所以她放在月底。
“月底那家最要紧。”她对薛氏说,“人最累的时候是月底。”
薛氏把手里的活停下了。
“这个次序谁教你的。”
“我自己排的。”
“你怎么会想这个。”
许兰香没有答。
她想起她父亲书房里有一张单子。单子上记着每天要办的事,哪一件急、哪一件缓,是按日子排的。
那张单子她偷看过许多回。
那时候她只当那是一张纸。
看夜看到第十九天,出了一件事。
那一天她在刘家坐着,到了后半夜,有人敲窗。
敲得轻。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许兰香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隔着窗纸问了一句。
“谁。”
外头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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